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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天刚麻麻亮，冯仁拿着房东留下的大箩筐轻手轻脚出门了。他到菜园里，把地里的红薯藤全部拔起，再摘下一个个红薯，抖掉上面的泥土，放到箩筐中；又用拿来的锄头把空出的菜地一一刨松整平。返回院子，捡出红薯，冯仁又背着空箩筐再次出门。

冯仁急匆匆地来到农贸市场，买了一堆冬季的菜秧菜种，又到早市上买了一只活母鸡和一些佐料，背着箩筐一路小跑，再次返回院子。

这时，太阳刚刚从云霞中露出半个脸庞，附近农舍的大公鸡们还在争先恐后地打鸣。

冯仁从厨房拿出菜刀、菜盆和昨天睡觉前特意烧好的一暖瓶开水，又提上母鸡直接到屋外的水塘边，把母鸡杀了，在盆中用开水烫过，剔除鸡毛，开肠破肚，一一清洗干净，回家下厨。

照例，太阳光芒射到点儿的脸上，点儿起床了。这一天出房门，又让她惊喜的是，她闻到了从厨房飘出的鸡汤香味！

点儿兴奋地跑进厨房，转了几个圆圈，对正在锅里摊蛋饼的冯仁叫到：“好香啊！我怎么没找到鸡汤呢？”

看着像小小孩一样活泼泼的点儿，冯仁也童心大发，跟着点儿叫道：“你要是找不到鸡汤在哪里，今天中午就罚你一口气喝下三碗汤。”

“有这等好事，干脆不找了，这么香的鸡汤，三碗有什么了不起，五碗我也能喝下去！”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那你得告诉我，鸡汤到底在哪里呀！”

冯仁说：“对不起，我煨迟了，鸡汤只能中午吃饭时喝。到时我再告诉你。你先吃早点去！”

吃早点时，冯仁问点儿：“你今天出去画画吗？”

“你们来了，我不出去，你有事吗？”

“那我们一起种菜去。行吗？”冯仁反问点儿。

“行！”点儿很干脆地说道。

出了院门，点儿问冯仁：“喂，小伙子，鸡汤要不要看一下，小心中午没吃的！”

冯仁却对着抱在怀里的小雨说：“你看你妈妈，活像一个小馋猫！种地去还想着鸡汤！”

小雨听懂了冯仁的话，用小手指在自己的脸上刮着，望着妈妈说：“羞羞、脸，妈妈、小馋、猫！”

说笑间，到了菜地。冯仁又说菜秧不多，“一个人一下子就种完了”，他要点儿母女俩在一边采野花、玩泥巴，一边听他说话。他说：“白菜秧、萝卜苗丢到地里就可以长大。买菜秧时，我打听了所有卖菜秧人的家庭住址，我特意买了家就住在你前面的人的菜秧。他说他认识你，也知道这块菜地。他答应过我，他，会到这块地里浇水施肥的。你要记得，平时多摘一些新鲜菜回去吃。”

点儿望着他说：“看不出来，一个小男孩，这么能干，我佩服你。”

 “你别小伙子，小男孩地叫我，我都痴长23岁了，还一事无成，有什么能干的？” 冯仁红着脸说道。

点儿望着远处，仿佛自言自语，幽幽地说：“其实，时间流逝，还是很快的，我都26岁了，老太婆一个，不也是一事无成？”

点儿的话都被细心的冯仁听到了耳朵里，他停住手，望着点儿说：“关、老师，你这是什么话，26岁，正是豆蔻年华，哪有这样年轻的老太婆，要不是你有小雨，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贺云老师告诉过我，你是我们省里很有名气的青年女画家。怎么一事无成？”

点儿还是茫然望着远方，没有回答冯仁的话。

种完菜秧，浇过肥水。冯仁看看天上，太阳不到正空，又看看地上，人影还长长拖着，估计时间不到十一点钟，就带着点儿和小雨采摘了一些野菊花，扎成一大捆，放到大雨的墓碑旁。

在大雨的坟墓前默默站了一会后，冯仁把抱在怀里的小雨放到地上，要她牵着妈妈的手一同回家，冯仁走在前面，大声地吆喝着：“放工啦，快回家啰！不然鸡汤煨干了，有人喝不成三碗、五碗汤啦。”

（十四）

回到家，点儿跟着冯仁进了厨房，她一眼不眨地看着冯仁用火钳从灶膛还在冒火星的柴火灰中拖出了那个房东放在厨柜里，而她一直熟视无睹的带盖子的黑色陶罐！冯仁将陶罐放到地上，轻轻吹掉罐子身上的柴灰，又拿抹布将罐身擦了一遍，提到灶台上，揭开盖子，只见汤水沸腾着，更浓的鸡汤香味溢满整个厨房！点儿看得目瞪口呆，居然不知该说什么话好。此时，冯仁心中充满极大的幸福感，也一句话不说，拉起点儿的膀子把她拖到堂屋的八仙桌前，按到太师椅上坐好，又在另一把太师椅上搁了一个小板凳，靠近桌子边，让小雨坐上去，返回厨房，很快端出两碗鸡汤，分别放到母女俩面前的桌子上。冯仁一脸幸福地示意还发着呆的点儿快喝鸡汤。

点儿在冯仁的反复示意下醒悟过来，她没有按冯仁的要求端起汤碗，起身走到一边，拿过一个凳子，又把冯仁按到凳子上，把给自己的那碗鸡汤推到冯仁的桌前，转身进入厨房。

又被点儿突然的举动搞懵了的冯仁一见点儿没了身影，也清醒过来，对小雨嘱咐一声“等一下，我来喂你”后，快步进了厨房，又将两眼红红的点儿拉到餐桌前坐好，深情地对她说：“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得守信，好好地喝几碗鸡汤。”

依然没有言语，点儿慢慢端起汤碗，慢慢喝起鸡汤来。

吃完中午饭，冯仁知道该起身返回省城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又让他面对点儿一脸愁苦，难以开口！

——在点儿父母家，临出门前，阿姨千嘱咐万叮咛，要他一定把小雨带回省城，说这样对小雨的起居饮食好一些，还可以牵扯住点儿，逼使她常回家歇息歇息。

再看看孤孤单单的点儿，冯仁又实在不忍心一意孤行。

眼看时间不等人，冯仁硬起心肠，站在堂屋对着人在睡房的点儿说：“关、点，我得走了。你看，小雨还是让我带到她姥姥家去，好吗？”

点儿拿着一个大背包和两头系着带子的长长硬纸筒走出来，对冯仁说：“天气变凉了，背包里装的是小雨爸爸的一些夹衣服，你拿去穿……”

“不，不用！关、点，叔叔早给了我好多他年轻时穿过的衣服，都是很好的衣服。小雨爸爸的东西，留着是个纪念，不要给我了。”冯仁拒绝接过点儿递过来的背包。

“该做纪念的，我都收藏起来了。这些，你还是拿去。”点儿又指着手上的硬纸筒说：“这里面放着我画的几张水彩画，你把它交给贺云，她知道该怎么处理。卖了后，她会把钱给你的，这些钱你不要给我父母了，你放在手上，该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母亲已经告诉我了，你把挣的工钱都交给了她。既然把我们都当成你的亲人，就不必再分彼此。就这样，你上路吧。”

“那，小雨呢？”冯仁问。

“我想，还是把小雨留在我这里吧。”点儿底气不足地说道。

冯仁横横心，对点儿说：“你看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照顾好小雨？反正中秋节快到了，你要回去的，就让我把小雨带走吧！”

点儿想了一下，说：“以往，过中秋节，我是回去了，那是怕父母孤单过节，心里难受。有你在，我不回去了。我该陪小雨爸爸过个中秋节。”

在一边玩耍的小雨听到他们左一个小雨右一个小雨，以为是叫唤自己，走过来要冯仁抱起她。

抱起小雨的冯仁更不知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冯仁说：“你说的有道理，阿姨跟我说的也有道理。我真不知道听谁的。要不，我们丢分币来决定小雨的去留，好吗？”

点儿转悲为笑，对冯仁说：“难道人的行为要靠这种盲目和被动的方式来决定吗？看来，你还是个孩子。好，这一次就依了你，你说，该怎么丢吧！”

结果，小雨还是跟冯仁上路了。

走远了，冯仁回过头，对伫立在秋风中不动的点儿大声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中秋节期间，我带小雨来看你！”

（十五）

回到点儿父母家，已是夜里十点钟。小雨早在冯仁的怀抱里睡着了。叔叔阿姨一直坐在客厅里盼着他们的归来。

将小雨放到床上后，冯仁向叔叔阿姨介绍了点儿的情况。他没有告诉两位老人：点儿越来越瘦。他滔滔不绝地向老人由衷赞叹着点儿的坚强和智慧，说点儿是他见到的最了不起的青年人，是他最值得崇拜和敬重的偶像。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这一晚，盘旋在冯仁脑海的那个圆脸小嘴的姑娘第一次消失了踪影。反反复复出现的是点儿美丽绝伦的脸庞、无比精致的五官、轻灵曼妙的身影；是点儿高贵而优雅的谈吐举止，那些令人怜悯的沉默和令人欣慰的快乐；是点儿身上让冯仁感觉到圣洁、亲切、热爱和心颤的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与魅力、冯仁的文化还不曾掌握和表达的字眼——性感及其内涵。

……

一连几个早上，早起的冯仁通过半开的门缝，发现点儿的父亲都站在自己的房间里静悄悄地锻炼着身体。当冯仁问老人，是否恢复外出散步时，老人一口回绝，说自己要睡觉，还坚持要他也“每天多睡觉，晚点起床”。聪明的冯仁一下子明白了叔叔阿姨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煞费苦心，为的是减免他的劳累！冯仁不由分说，恢复了自己每天买菜和做早点的工作。看着乐哈哈地吃着他做的早点的叔叔阿姨，冯仁感觉到一股暖流在周身涌动，也感觉到自己为这两位善良的老人家付出再多，“都是完全应该的，都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冯仁依然骑着自行车上学或回家。接受过点儿开导点拨的冯仁，一路上，坚持用自己的眼睛时时观察、分析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穿着打扮和时尚趋向。浩瀚的服装观摩，见多识广，冯仁揣摩和积累了许许多多服装设计的心得体会，他的脑海就像是容量超大的电脑硬盘，装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数的服装款式或样式，需要时，信手拈来数种、取长补短、融会贯通，改造成具有独特美感的服饰设计作品。

他的作业又让他本人给老师们留下了深刻的映像。

中秋节前夕，全省举办大、中专学生优秀服装设计作品比赛，老师临时通知他，说学校“改派他代表本校学生参加比赛”。时间紧，任务重，冯仁用电话和点儿进行了多次的设计交流，又在贺云的帮助下，完成了平面的服装绘画比赛作业；冯仁以小雨为模特，缝制了一套实用性和观赏性俱佳的儿童服装。

比赛那天，点儿从乡下赶回省城。她、父母，还有贺云，一起陪着冯仁和小雨进入了赛场。轮到冯仁展示自己的作品，可人的小雨便穿着冯仁制作的服装，在冯仁的牵引下走上了T型舞台。服装的美感和小雨的可爱浑然天成，立刻博得了所有评委的称赞。同时，小雨和冯仁之间表现出来的那种人间最纯真和最和谐的情感交流，赏心悦目，更为小雨身上的童装增添了真实的生活气息和渲染了动人的艺术之美。

比赛结果，冯仁拔得童装设计的头筹。

中秋节在即，点儿许诺要陪大雨，在家里住了一夜后，第二天清早，点儿就回了乡下。

省城许多服装商为了抢占春节和新年的服装市场，需要优秀的服装设计人才，纷纷来到冯仁所就读的美术学院成人职业培训分校，垂询于老师，是否有优秀的设计人才？有，请务必给予推荐或引荐。老师们一致推荐了最得意的学生冯仁，并把冯仁的服装设计作业以及获奖情况作为佐证给那些服装商一一作了介绍。求贤若渴的商人们又纷纷向冯仁抛来了橄榄枝，希望他结业后加盟他们的公司，作为高级人才使用，“工资待遇，绝对不错”。

尽管那些厂商所说的条件令冯仁兴奋和满足，但他知道，最后的决定还必须由点儿说了算，因为，他相信点儿的眼光比自己的，“不知道要准确和远大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