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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传常终于可以回家了，与自己的老婆孩子见面了。确切地说，是与自己的老婆以及她所生的大女儿团聚了。那时，他的老婆为了更好的工作，把大女儿带在身边，把二女儿则寄养在远处一个好朋友的母亲家里。是年，大女儿不足四岁，二女儿两岁有余。

说起传常这俩女儿的名字，当初还真费了传常的一番心思：毕竟是城里的人了，不能再给孩子取名叫什么“珍”呀、“枝”呀“花”的，显得“一身的乡气”。传常从浩瀚的词海里提选出了“聪明伶俐”这个词，用其中的“伶俐”二字做了城里大女儿的名字。他认为“伶俐”二字既“洋气”，又能充分表达做父亲的对女儿聪慧乖巧的期待和夸赞。伶俐的大妹出生后，为了让俩女儿的名字既有关联，又各具意义，他就给伶俐的大妹取名叫“怜贫”，在当地人的语音中，“伶”与“怜”发音毫无二致。“怜贫”一词既表达了他对“贫下中农”的阶级情感，又寄托了他对女儿的成长要求。文化大革命中，具体不知从哪天起，这俩女儿的名字相继变成了与传常的初衷毫不搭调的、时髦的单名：“玲”和“萍”。是谁给改的、为什么改，不与传常相干，他也没去查询个中缘由——名字不就是一个空洞的符号吗？叫什么名字早已不值得“大惊小怪”、“煞费苦心”了！这一想法的出现，或许正是传常经过“那十来天”的“洗心革面”，“蚕蛹变成飞蛾”的一个例证，从他所认为的“虚妄”中渐渐超脱出来的、一个小小的例证。……

回家的当晚，夜深人静时，传常用很小的音量、又几乎是哭诉着，向自己的老婆细细讲述了关在小房间里的所有事情——所写的交代、别人的态度，他的心路历程。随着他的讲述，他老婆也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传常取下眼镜放到桌上，把老婆的一个手背拿起来贴到自己脸上，就这样渐渐地，平息了自己的哭泣、平息了老婆的哭泣。他慢慢地对老婆说：“亲爱的，我想明白了，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比你和孩子对我更重要了。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别的什么，我都可以不在乎……。”  

在接下来的更夜深人静时，传常依然睡不着。他听着老婆细微的鼾声，眼光透过黑暗中的蚊帐，落在了窗户所显现的微弱白光上。他心里想起了乡旮旯湾子、想起了湾子老屋里的父母、想起了名叫“南珍”的女儿——“他们还好吗？”一阵痛楚蓦地漫过他的心室、漫过他的胃部、漫过他的周身，蓦地一个痉挛，紧接着他感到了全身万般的难受！当发现老婆在自己的痉挛中突然停住了鼾声、动起了身子时，传常便下意识地、狠命地止住了自己奔涌的思绪……

第二天的清早，在老婆的陪同下，传常到县医院去看病，经过医生反复检查后，被告知得了“急性肝炎”，必须立刻住院！

中午，传常拿着医生给开的住院证明以及一大摞的诊断单子回到了商业局，来到了局长办公室，见到了局长。传常将自己的病情以及医生的意见向局长作了简单的介绍后，便把自己手上的各种证明材料递给局长审查。局长拒绝了他递过去的材料，很干脆地摆着手对他说：“不用看了。该住院就住院，去吧，啊，小X！”一阵暖意刹那间穿透传常的周身，传常按捺不住心头的感动与激动，语无伦次地对局长说：“局长，真的，是真的不好意思，我只要身体稍微强一些，我会来上班的。您，您要是有什么要…（传常注意了没有说“写”这个字），您交给我爱人，我在医院可以完成的。真的！”一阵哈哈大笑从局长的喉咙里发出来，震动了房间的窗玻璃，也震得传常又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局长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拍拍传常的手膀，连声说：“去吧，去吧，去吧，啊！”就推着传常，把传常送出了他的办公室。

这一天的下午，传常便拎着那个熟悉的网兜以及网兜里那些熟悉的用品，住进了县医院的传染科病房。

晚上，下了班的老婆提着一个小竹篮来到了医院，来到了他的身旁。问过医院的伙食情况后，老婆就把竹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给传常过目。老婆很细致地对他说：“这个旧罐头瓶子装的是半斤红糖。是我好不容易托人刚刚买到的，你有空就冲一杯糖水喝，红糖水可以补身子。这个碗里装的是猪油，你把食堂的菜打来了，乘热舀一瓢猪油放进去，这样菜就有“油气”（即油荤），听说肝炎病就是缺“油气”造成的。你一定要记住，猪油碗和糖瓶子要用盖子盖紧，小心蚂蚁爬进去，还有老鼠！这是老乡给的几个鸡蛋，你打来了开水后，还可以冲红糖猪油蛋花子喝，但记得一定要用刚开的开水……”传常看着自己的老婆罗罗嗦嗦中把所带来的东西都放到了病床旁的小柜上，就笑着打断她的话，对她说：“我又不是小孩，我知道了。天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伶俐一个人在家，会怕的。”——因为知道自己得的是传染病，传常事先嘱咐过老婆，“千万不要把孩子带到医院来。”

传常在医院里打针、吃药，过了三天很有规律的住院生活。就在他住院的第四天、在第四天的清早准备继续接受针药注射时，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七）

传常住院的第四天上午，按照常规，吃完早点后，他拿上针药到注射室去打针。还未走到注射室的门口，身后传来同病房的一个病友的声音：“喂，快转来一下，你们单位两个人来看你啦！”“看我？谁这么早？”传常转回身，但没有马上抬脚步走路，他站在原地快速而胡乱地猜想起来：“该不会…？应该不会。”“不是都‘过关’了吗？”“按惯例，单位的同志病了、住院了，就会有领导带着一个或几个同事前来看望，对，应该是来探望我的病情的。”心头忽地一热，传常抬起脚往自己的病房快步走回去。

进了病房，发现来者是将他关进小房间的那个副局级干部和一个到商业局工作不久的复员军人。传常刚刚发热的心头一下子又掉进了冰窟窿里！强撑着自己的身子，传常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用自己的一对大鼓眼睛快速地搜索起他们面部的表情特征来。副局级干部先说话了：“小X,怎么样，病好些了吗？”“好多了，好多了，再过两天我就办出院手续，回去上班，不能再这样呆下去了。”传常一口气回答道。两位来者几乎同时“嗯、嗯、嗯”地干笑了几声。

病房里突然变得死一样的安静，传常知道“大事不好”——自己的厄运又降临了。他心一横，对来者说：“你们肯定有什么事吧？尽管说，我接受得了。”副局级干部干咳了几声，一反原来的麻利做派，慢吞吞地说道：“小X哪，是这样的，啊，我们把你的情况向上级反复申报过了，你的问题不属于“极右”，而属于“普右”，但按照县委的规定，像你这样的一批人还得到XX湖国营农场去集中劳动改…不，锻炼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劳动期间，工资还是会发的。”传常听到这里，就问道：“那什么时候走？” 副局级干部示意复员军人回答，复员军人眼望着传常的床铺说：“今天中午先在商业局报到集中，一点钟准时到县委大院“统一汇合”，然后再出发。路程比较远，早点动身要好一些。”“对，现在还早，你可以去找医生，多开一些药带上”—— 副局级干部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来看我，谢谢你们来通知我！”传常说完上述话，顺着复员军人的眼光，走到自己的病床边，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复员军人愣了一下后，连忙对传常说：东西我来帮忙收拾、我来拿，您还是去找医生多开一些药吧。“谢谢！”——传常放下手中清理的东西，重新拿起注射用的针药，走了出去……

传常的行李由那两个人直接拿到单位去了。上午十点多钟，传常光着两手急匆匆地来到老婆工作的国营纺织品商店。隔着摆满布匹的柜台，跟自己的老婆“告别”——传常的告别话很长很长，以至于好多年后，他老婆足足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他当时的话向自己长大成人的女儿们复述完。

……在女儿们听着母亲复述父亲的“告别讲话”时，萍曾不解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回家去讲话，为什么偏要在“大庭广众”中告别？“谁愿意这样？那不是在上班时间内吗？你爸爸都那样了，我得把工作保住呀！我能在上班时间内随便离开岗位吗？”——做母亲的用反问顶回了女儿的提问。

下面的话是萍记下的、父亲向母亲的部分“告别辞”：

“‘先’！还记得我跟你读过的《青春之歌》吗？你曾羡慕林道静坚强，其实我觉得你比她还要坚强！

‘先’！你别紧张，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天塌下来又怎样？不是还有大山可以顶住吗？就是大山顶不住，也没什么。一不在了，就是都不在了；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想好了，到XX湖农场去劳动，又不是我一个人，别人能过，我照样能过。你别为我担心！我带了好多药，我会按时吃的。医生说过，急性的病比慢性的病好治。我的病会好起来的。你给我的红糖、猪油，还有鸡蛋，我都带上了，我会放好的，我会吃的、会喝的，你一定要放心。倒是你，一定要……

‘先’！我的事，你一定不要告诉我的父母，以免他们担心。另外，唉！算了。南珍有人管。你一定要把伶俐和怜贫照护好。我回来后，我会好好地报答你的！……

‘先’！世事难料。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假如我回不来了，别慌、别慌，我不是说我会死，我是说假如我一辈子在XX湖农场劳动改造，你有其他的想法，我不会怪你的，我会同意你的决定的。谁叫我是一个不争气的男人呢？我不能让自己的阴影一辈子笼罩你，不能让你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不能让孩子们在别人面前也是这样抬不起头来，所以，你如果有好的想法，我都会答应的。……

我不能接着每天晚上教你识字写字了。我会给你写信的。我用写信的方式来教你。你忙，就不必回信了。

哦，我问过领导了，劳动期间，我们每个月领30元工资。我负责每个月给怜贫交15元的保姆和生活费，我会按时托人拿过去的。你放心。另外，我再托人每个月给你拿10元钱来。不要争了，就这样。农场的生活会很便宜的，我不喝酒、不抽烟，衣服都有，每月五元钱吃饭足够了。

你一定要多多保重！否则……

还记得我给你念的诗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