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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现在一样，大年的腿脚还在很远的地方行进时，人们就开始为它的来临积极张罗庆典仪式了。家庭庆典仪式的主打节目就是倾其所有制作年夜饭并全家团聚享用年夜饭。

那时节，由于物资短缺，所有的食品都实行计划供应。要做到年夜饭丰盛，就必须提早从多方面入手准备年夜饭所需物品。进入冬月，一般人家平时便不再有荤腥佐餐，凭计划买回的鱼肉都分期分批地腌制成腊货，为年饭桌上准备必不可少的腊系大菜。我记得冬月中，母亲常常偷偷察看左右邻居挂在树上的腊鱼腊肉，比较出自家有优势后，便不无满意地微笑起来。从年前好多天起，各个家中就有人连续起早摸黑外出排队或者找“门路”，欲买进各种紧俏物资。于是那些天里从入夜开始到次日黎明，各商店门前便出现这样的景观：旧菜篮、破竹筐、大小瓶子、红黑砖块等五花八门的破东西紧贴大门，在地上摆放成一条线。这条线会越来越长，逶迤地向远处伸展，融化到浓浓的冬雾中。次日黎明来临，便有一个个吐着白气、踮着双脚的人物陆陆续续来到这里，拿开自家摆放的破物件人站到线条中，继续等待商店开门购买过年物资。因为没有年假，年夜饭的许多工作如打糍粑、炸圆子、烧松香拉猪毛、洗莲藕海带等等，人们都得在大年好多好多天前就开始一天完成其中的一部分事项。

年夜饭要竭力于丰盛，劳动量必然增大，必然就需要一家人全体出动参与完成。在我家，年夜饭的食品清洗工作一贯是我和我姐姐的事情；母亲的任务是负责采买年货，负责年夜饭的煎炒蒸煮；重大物件的运进或挪移、鱼肉木柴的解刀或劈砍，则是父亲的活计。至于我妹妹，从她会说话起，监督我和姐姐劳动，就成了她当仁不让的劳作，为此，我们没少吃她向母亲告密的苦——或重新清洗物件或挨打！

习俗认为年夜饭不仅是为了给予肠胃一次饕餮享受，它的丰盛与否，还意味着来年生活的富足与否，因此，我家常常为年夜饭的制作费尽心机，巧做安排。年饭十碗菜是必不可少的，可财物有限，怎么办？我家的做菜方式是“一物百用”和“仙女散花”。何谓“一物百用”？例如我家买不起猪大肉，就将买回的五花肉分门别类各派用场：削下上面的那层瘦肉炒成肉丝，分出完整一点的肥肉用于粉蒸，花絮一样的肥膘就炸猪油，皱巴巴的肉皮就是藕汤的荤腥和“钩头”（汤中的肉）。再如我家买来萝卜，其皮加入辣椒、豆豉，再加入一把大蒜苗爆炒，就是一碗花色好看的下饭菜；其肉至少也要做成几道菜——切成丝丝清炒或粉蒸、切成块状红烧牛肉或与猪油渣煮汤。何谓“仙女散花”，就是把肉丝拌生粉放姜丝炒好后，用碗盛起来做“浇头”，但凡炒一样菜（小白菜除外），就放一点进去，其菜就成荤腥大菜了，如辣椒肉丝、粉条肉丝、干子肉丝、黄花菜肉丝等等。如此说下来，饭桌上就有了炒的、蒸的、煨的菜肴（热菜系列）。年夜饭要丰盛，还得有卤的和油炸的菜肴（冷菜系列）。我家端上桌的卤素菜有干子、千张、海带、莲藕，卤荤菜有猪头肉、猪耳朵、牛百叶，有时也有一只鸡！油炸的有藕夹、小鱼、蚕豆、花生。至于腌菜，过年不能寒酸，再有也不会上桌，要吃就到橱柜中去拈一点。哦，当然，年夜饭的桌上必须有一条或清蒸或红烧的全鱼！此鱼食客们只能看而不能动，它必须完整地放到大年初一才能吃，因为这预示着“年年有鱼（余）”。

我们家年夜饭终于完成了，天也大黑了。年饭前是要放鞭的，父亲早已把鞭挂到了一根竹竿上。我们姐妹赶忙打开大门，父亲点燃鞭，把竹竿从屋里伸出去，鞭就在大门外炸开了。我们一家终于坐到桌子边了，看着满桌子的菜，我们姐妹飞快地拿起筷子齐刷刷地站起来，各自大声数起桌上菜碗的总数来！父母亲望着我们，脸上布满了既满足又得意的微笑。接下来，在我们风扫云天、浪卷大地的大吃中，桌子上五花八门的菜碟、饭碗、钢精锅、“砂吊子”（煨汤锅），纷纷露出了自己的底色。当然，那碗全鱼纹丝未动！——那时的孩子们都懂，都懂全鱼的份量之重！收拾锅碗时，我们姐妹抢着去端这碗鱼，很小心地把它递给母亲，并嘱咐母亲一定要收好……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春节，我到老公家吃年夜饭，婆婆弄了一大桌子菜，其做法和我家如出一辙，亦“一物百用”和“仙女散花”，不同的是，好多菜中所散的“花”不是真正的猪肉或鸡蛋，而是被叫作“蛋白肉”的油豆皮和豆类制作的“人造蛋”。婆婆很客套地对我说：吃呀，没菜，可要吃饱！小姑子听了，就从桌边站起来，一边用筷子指点着桌上的菜，一边对我婆婆说：还说没菜，谁家有这么多的好菜？很是理直气壮！

……

回想至此，我有意看了看桌上老公做的年夜饭，突然奇怪，我们为什么不再注重菜肴的数量？又是从哪一年起，桌上开始不再有一条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