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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淅沥沥，落在瓦楞上，“嘀嗒”在心里；秋风，呜呜咽咽，扑在窗门外，“冷清”在身上——“上山下乡”那年，在异地农村，在心思最无助、最茫然的状态下，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寒冷的秋雨期后，我落下了这个毛病：一遇秋雨绵绵、寒风飕飕，心就如雨中的天色，灰暗得很，亦苍凉得很。

何以排遣心中的“阴雨天”？惟有翻书认字读诗！

信手拿过《普希金诗选》，信手一翻，居然翻到了我儿时最爱读的那首诗的页面上。想当年，就只读了诗的题目——“假若生活欺骗了你”，涉世不深的我就有一种莫名的躁动……。

普希金的这首小诗，话语亲切，用词直白；朗于诵读，更爽入人心。我捧着书读起来：

假若生活欺骗了你

假若生活欺骗了你，

   不必忧愁，也不必愤怒！

   逆境中要善于克制自己，

         请相信，快乐的日子为时不远。

我们的心憧憬着明天，

现实总令人哀悲不已；

一切都将转瞬即逝，

                    那逝去的便变为可爱永驻心灵。

——读着、读着，心情由空落转为充实，我想起儿时与这首诗、与这本书相连的故事来……

1967年，我读小学五年级。

那时，“文化大革命”运动已在全国范围、在全体国人中普及开来。因此，举国上下所有学校、所有级别的学生都不用按要求、守纪律地上学念书了。作为玩兴极大的孩子们，我们很高兴于这种自由散漫的学习生活——不用起早床，不用做作业，更不用考试就能照样随班升级。可是时间一长，又觉得很无聊，如何打发时光呢？特别是像我这种“夹生”年龄的女孩子：去“大串联”，不够格，岁数嫌小；去一天到晚捏泥巴，没有兴趣，年龄也大了；去偷偷摸摸找男孩子玩耍，又还没成熟，也想不到。那时，不说社会还没发展到今天这样——文化气象万千、娱乐丰富多彩，就是仅有的那一点文化娱乐项目（电影、戏剧、音乐），也早被“破四旧”、被“扫除”、被“打倒”了，至少被转入地下了。十来岁的我，干什么好呢？只有到处偷偷摸摸找书看。结果在一个女同学家找到了一本书——《普希金诗集》。于是，经我反复“申请”，女同学终于同意，我便做贼似的将书藏在衣服内，于无人时，带回了自己的家。又不敢公开看（因为这类书被“文革”定为“黄色小说”、“大毒草”，即禁书），怕爸妈知道了把书抢走，我如何对那女同学交差？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时，躲进被窝里，以青蛙状匍匐着，再打亮手电筒看书。一连用了好几个深夜，又如做贼似的把《普希金诗集》读完了，手电筒也适时“闭眼”了。

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痴迷于《普希金诗集》？是因为我天生就具有崇尚高雅文化的高雅兴致？不是的。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千奇百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具体到大人们（父母、师长、社会）对小孩子的行为要求，往往会因为大人们要求得越严厉、越不由分说，孩子越会朝“要求”的反方向行事，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逆反”行为。这种“逆反行为”的实质就是：当小孩子遇到疑惑，又从正面得不到合理的、满足的解释时，小孩子必然会自行从反面去求证，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或曰“求知欲”。我看《普希金诗集》、看其它的“禁书”，起因就是如此——为什么不久前，老师还饱含深情地给我们朗诵《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让我们纯真的心灵很是感动和愉悦，并无身心受到伤害的现象发生？为什么不久后，这么多冠以 “文学瑰宝”的书籍又都被叫做“黄色书籍”或“大毒草”，“绝不容许它们继续毒害无产阶级的后代”？“黄色书籍”有多黄？“大毒草”又有多毒？作为小孩子的我，由于无知无识，在本能上就会产生旺盛的好奇心或求知欲。这么多的疑惑令人寝食不安，又不能求助他人排解，情急之下，我只能反其大人（当时的社会规范）之道而行之：像小偷似的，到处“偷书看”——用于“自行解惑”。

当时，我有两个渠道可“偷”到书看。一是到有文化背景的同学家里，别有用心地套近乎，套去套来，套到书上，然后下手——偷偷摸摸找寻，找到后，再公开强行借；二是到镇上卖染料的店子里去“偷”——那时节，人们穷，又要讲一点漂亮，常常需要用一些深红、深绿等较深颜色的染料，把褪色的旧衣服染新（放到锅子里用染料煮），染料店应运而生。染料需要包装，染料店就会收购废纸。废纸往往就是废书，废书往往就是所谓的“黄色书籍”或“大毒草”。到得染料店，一声“刘爹”或“马婆”，叫得刘姓、马姓俩老营业员心花怒放，于是我接下来的行动就不会受阻了。记得我每次“光顾”染料店，每次均有斩获。

一个秀秀气气的女孩子如老鼠鬼鬼祟祟，如没头的苍蝇到处乱钻，只为找到书！为了找到书，你越是偷偷摸摸，越是容易被人发觉，应了“做贼心虚”的常言道；应了“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的“最高指示”！——文革中，同学们经常运用这段毛主席的教导“无情解剖”自己或严肃教育我。

当年，偷着看书“自行解惑”的终极结果是：

我爱上了这些所谓的“黄色小说”或“大毒草”，爱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

也由此，在“斗私批修”运动、即学生斗学生的运动中，在同学们义愤填膺的议论中，也在同学们鄙夷或惊奇的眼光中，我成了真正的“老鼠”甚或“苍蝇”。

也由此，我常常默念《假若生活欺骗了你》中的“假若生活欺骗了你，不必忧愁，也不必愤怒！逆境中要善于克制自己”这一句半诗，以稳住我惶恐的心灵。至于诗中紧接着的后半句“请相信，快乐的日子为时不远”以及诗的第二节，我却从没用于安慰自己——因为，我没有诗人那么深远的眼光、那么宽广的胸怀！

——那时节，我生活的天空阴云密布：父亲的“右派”帽子，不仅仅是戴在他自己的头上，也戴在我们做子女的头上；我的落落寡合及所谓“走白专道路”的表现，也整得我精神上狼狈不堪。我真的以为“文革”就是地久、“万寿无疆”就是天长，我根本就不会有真正“快乐的日子”！我只能借助“善于克制”苟且偷生；只能敬重诗人的才情和诗情；“艳羡”诗人才有的“快乐的日子”；只能望洋兴叹于“那逝去的便变为可爱永驻心灵”！——涉世不深的我、年幼无知的我，对此，根本不可能有所领悟甚至产生共鸣。惶惶然于浩浩荡荡的政治运动，我有什么样的“明天”可“憧憬”？

尽管我认为自己没有“明天”，自己永远不会有“快乐的日子”，但我依然会躲在被窝中默读着、依然会在无人处背诵着《假若生活欺骗了你》！因为诗中表露的温情是一个孤寂的女孩子常常需要的自我安慰；因为反复诵读美妙的诗文能打发我百无聊赖的日子……

尽管阴雨天害得人心情不舒展，毕竟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再读这首诗，心中绝无儿时那种惊奇与悲凉交织的感觉。

再读这首诗，新的感觉就是对“一切都将转瞬即逝，那逝去的便变为可爱永驻心灵”的极大认可！真是应该“风物长宜放眼量”！

于是，我的心中晴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