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乡 的 大 堤(四)

oldshao 发表于 2009-04-11 02:49:16

                    故 乡 的 大 堤 
    第二章 堤上的诗化生活 

 


大堤的盛会

花儿还在怒放,草们继续茂盛,炎夏却赶走了暖春!烈日长时间赖在天上,恣意地熊熊燃烧,生生把下界煮成一锅滚粥!堤下的镇子,越到傍晚,是越发的热浪滚滚!酷暑难耐呵!在家中,人们可以解凉的方式不外乎两种: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一把巴扇对着自己摇。

不是有无比汹涌的大河么?面朝河流,不是有绿草如毡的平坦堤坡么?每到夜里,那凉爽的河风,从遥远的水面向大堤刮过来,如同浪涛一泻千里,河堤上,有多少闷热不被卷走?于是,不等吃完端午的清水粽子、盐茶鸡蛋,人们便开始张罗上堤乘凉过夜的事来。所谓张罗,无非把那些实在不能床用的破灯草席、破土布单子,或是一卷破芦席、一张破糖包席子(古巴红糖的包装草席)清理出来,预备堤上一用。

终于,炎炎的日头下山了,聒噪一天的知蚁不叫了,盘旋半空的鸟儿归林了,大堤的盛会开场了!

那是呼唤声的急切:张家妈,洗了冒?不等了!麻哥哟,磨蹭么鬼,快走呢!“小鸡巴”参(跑)这快,赶头刀?王婆子哟,接、接、接,帮我拿床席子,先去占个位置……

那是脚步声的匆忙:木屐的“哐当、哐当”,赤脚的“劈啪、劈啪”,震响在水泥马路,回荡于逼窄小巷……

那是主妇们的慌张:呼唤声、脚步声,战鼓催征!快马加鞭地继续着家务,把锅碗瓢盆砸得叮地咣啷山响……

谁的心呵,不是早早地先于脚步,奔向了大堤,奔向了绿草茵茵的堤坡,奔向了……哦,这是倾巢而出,更是万人空巷;是盛夏驱动,更是生活使然!

人们弓着腰身爬上大堤,直起身子抬头一望,哇!又来早啦!又是高高的大堤挡住了落日,遮蔽了太阳最后的燃烧,误导了人们对天色的判断!当然,谁也不会后悔来得太早,你看那堤下的大街小巷,乡党们浩浩如洪,不正急急朝大堤奔涌而来?上了大堤,各各停下脚步,翘首远望那激动人心的景色:两岸大堤,逶迤向西,在远处、在尽头,如同手臂,联合托着火轮般的落日,确保夕照最后的燃烧;渐渐地,火轮模糊了原形,散漫成大大的一片火烧云。火烧云融化了地平线,天空中升腾着殷红的火苗;火烧云浸染了大河,一路奔来了如血的浪涛;天水一色的红光,又把堤上的乡党们从头到脚映照得熠熠生辉!原本粗犷不免粗俗的人形,个个英武而神圣起来,俨如今日动漫之“圣斗士”,昨日替父从军之花木兰。

下去了,下去了啰!成年的“圣斗士”们,就着天边的余晖,脱下外衣,丢到堤坡上;裸露结实的身躯,从河堤下去,登上一艘驳船;走到最高的船沿立住,向上伸直两臂,海豚一样扎入大河。转瞬间,河面如锅,翻滚出一个个煮熟的饺子!人冒出了水面,抹一把脸,摇一摇头,又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人不见了;好一会功夫,那人竟扶在河心的航标灯上,向岸边挥手呐喊呢!更有身手不凡者,一个猛子到河底,老半天不见动静,害得堤坡上他老婆、他对象,跺着脚,两眼探照灯一般,往河面上搜索起来。此时,稀薄的夜雾已在低空飘飘渺渺,看得见河上有一个个黑色的球体在沉浮,谁又识得那是何人项上之脑袋?这时,女人们心慌得欲瘫倒在堤坡上,那对岸朦胧处,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喂,我在这!”于是,老婆们重新站直身子,向对岸叫喊:砍脑壳的,人都快被你吓死!大姑娘们则一脸羞涩,踮着脚,向那对岸朦胧处,挥起莲藕一般的手臂来……

英勇的大男,江河的深处、远处,自是他们不二的战场;而浅浅的河边或拉锚的船绳四周,则是一帮精赤条条、小儿郎们的领地。孩儿们或抓住船绳,或身上围一圈鼓胀的轮胎,翘着头,让一双脚在水里扑通扑通地胡乱拍打,硬是把河水搅成泥浆一般。

也有“花木兰”,在男人的看护下,会到河水中奋力一游。因人少,终不成景观。

此时,在与大河相对的堤坡上、弯弯而平缓的堤坡上,早已星罗棋布,铺满了方形的、圆形的旧草席,布单子;一块席子或一条单子,意味着一个家庭之所在。然而,每当席子、布单子在坡上尘埃落定,那家中成员便呼朋唤友、“走街串户”,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你看那边,那一块布单子上,团坐着几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妈妈,不知是谁突发奇想,如同击鼓传花,孩儿们被轮流交换!将新孩儿拥到自己柔软的怀中,女人再把巨大的奶头塞到新孩儿嘴里;欲张嘴吮吸,却闻到气味有异,孩儿们立刻扭头,合唱般大哭起来!看着孩儿们嚎啕,奶娘们开心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肥硕的奶子在抖动中,往外喷射白色的乳汁;乳汁溅到孩儿脸上,呛到了小鼻子!儿们的哭泣中,便连连爆发响亮的喷嚏……

老公,不知跑到哪里和叔子伯爷“日白”(聊天)去了,从河里上来的半大孩子,又满大堤飞得不见踪影,半老的徐娘,形单影只,独守 “城池”,寂寞难耐!于是,唤来一群伯妈婶子,挤坐一席,张家长、李家短地攀谈起来。娘们的话腔一旦打开,那阵势恰如堤下的襄河,后浪推前浪,一浪高一浪!更有那“话浪”中的哈哈声,因为嘹亮、响亮,惊动了左邻右舍:有男人对着堤下大声喊道:“喂,过河的,还等么鬼筏子,来坐女将们的‘哈哈’,负责把你郎‘射’到河的那边!”

某大男将,从水中上了岸,找到自家地盘,身子刚落地,就朝四面八方大声叫唤自己的婆娘;一肥硕的女人奔过来,怒斥道:“喊么鬼,像叫魂似的,又有么事呢?”男人满脸堆笑:还有油盐豌豆吗?还有剩刁子鱼吗?还有……搞点来,肚子饿得发慌了。女人一边说“真是老鼠放不下隔夜食,吃完了安逸”,一边扭着大屁股上了堤,又消失到堤面下。老婆去了,男人再呼天喊地,唤来三两个叔子伯爷,不无得意地说:“哪个屁股下有油,溜走了,该哪个背时。”那叔子伯爷们一听,便知有的酒喝了!于是有烟的上烟,有火的点火,一个个直挺挺地躺到堤坡上,朝着漫天吞云吐雾,又在“日白”中,耐心耐烦地等起那酒菜来。

一些腹有诗书的爹妈,是不会长久在外走亲访友的。当月儿如一弯金钩,挂上了天空,当星星如礼花闪烁,爆满了穹窿;当草坪映照着月辉,发出翡翠般的绿光;当脚下的大河,奔流的涛声更加酣畅淋漓,他们便回到自己的领地上,左拥右抱着儿女,开讲夏夜的童话故事。当爸爸讲完了故事,孩子们又会央求妈妈给他们唱歌。这时,面对滔滔奔流的大河,自然地,女人唱起了“洪湖水、浪打浪”,唱起了“一条大河波浪宽……”

见人家的父母如此这般,有小子对自家老爸下命令了:爸,你得给我讲故事!小子一脸决绝,那爸开口讲到: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不等老爸讲下去,孩儿扯着嗓门叫开了:小和尚要老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讲,从前有……什么狗屁故事,不听了!玩去了!小子飞也似地跑了,迅速纠结了一帮儿郎,以大人身躯为掩体,捉起迷藏来。

咦?那些女孩儿、那些白天里花蝴蝶一般的女孩儿,在哪呢?直至此刻,我们还没见到,不在父母身边的女孩踪影呢!哦,原来、原来,为了避开男孩们会有的嘲笑与作弄,女孩儿们选择了大堤的另一面堤坡,为自己活动的天下!在这里,活泼的女孩们,跳舞、唱歌,下腰、摊“一”字。文静的女孩们,在仰躺中指认天上的牛郎织女,守候倏地划过的三两颗流星;在聚拢中紧张而神秘地串讲关于鬼的故事!

还有,那些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呢?他们的踪影,我们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尽管他们一定在堤上!那大堤的远方,自有一条生长茂密的柳树林、自有……

哦,故乡的大堤哟,那时的你,就是世上第一位壮硕而丰满的母亲!你敞开身子,平躺在大河边,任由你的老孩儿、小孩儿们,在你温馨而柔软的身体上爬上跑下、欢蹦乱跳,由着性子、自在地生活!你,从不言疲倦,也从不蜷缩身子;你,只是迎合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深情地笑、满足的笑……

 

仲夏夜之梦

知道莎士比亚的喜剧《仲夏夜之梦》么?只要读过或看过,莎士比亚的诗情语言、艺术家们的精湛表演、夏夜森林的美轮美奂,一定会把你迷醉得一塌糊涂,从此耿耿于怀,终身难忘!——我,就是这样。然而,每每打开记忆的闸门,旋流于脑海的夏夜场景,首当其冲,最清晰、最执着的,依然是故乡、是故乡的大堤!是夏夜中,歌舞升平的大堤、肃穆宁静的大堤,浸满月辉的大堤、绿草茵茵的大堤、有着深黛色树林的大堤……

月亮继续攀升,攀升到深蓝色的高空,继续用如水的月辉润泽大地;许是观看人间的盛会疲乏了,那满天的星星闭上了眼睛,仿学地上的人们,覆盖着轻薄的云层,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只留有一弯新月的苍穹,越发显得高渺而空旷。

夜,深了。带着水雾的风从河面吹向堤坡,吹到堤坡上的每一个家庭领地之中。如同冲凉,夜风驱散了人体发出的热气。而人们梦中的鼾声、呓语,又被夜风卷到河上,融入波涛,成为浪花的和声,“哗、啦,哗、啦”地拍打着堤岸。

偶尔,静谧的堤坡上响起几声“冰棒三分啦”的叫卖声,尽管叫声嘹亮,却无人应答!——当人沉沉地睡着后,耳朵自会失聪。卖冰棒的妇人,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额头的汗水,再把胳膊肘中挽着的竹篮贴到胯部,挺直腰身,朝遥远处那一片深黛色的柳树林走去。妇人知道,此时此刻,只有那里,她的冰棒才能销售一空。

那里,是河段的拐弯处。为了固堤,人们在弯弯的堤坡上,种植了大片的柳树林子。长时间浸润河水,柳树生长得异常茂盛,细密的枝叶层层叠叠,挡住了月光的长驱直入,林子里幽暗一片。偶尔飞过的流萤,仿佛黑夜天空射出的闪电,以一弧亮线,划破林中的夜幕;又以稍纵即逝的亮光,现出林中人影瞳瞳——那是在大堤上,不曾找见的年轻人的身影!

一个曼妙的人体,紧紧地倚靠在一棵柳树身上,抬着头,望着黑暗中那个方正的面孔,轻声问,“我要你说,你究竟喜欢我什么?”“不是说过了吗?我喜欢你的勤劳和简朴!”“哦,你当我就是一壮劳力,到了你家,可以一天挣两天的工分……”“误会了、误会了,我怎么狠心让你劳累呢,我只是说、说你具有劳动人民的优秀品质!”“就这吗?那,我建议你去和牛成亲好啦!牛最勤劳朴实,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我、我还喜欢……”“说呀,还喜欢什么?再不说,我回家了!”情急之下,那方正的面孔俯下来,紧紧地贴到了曼妙人体的小脸上;又用手臂把面前的树干完整地兜进自己的怀中!曼妙人体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两只小手向前伸出去,搂住了方正面孔的腰身……

“冰棒三分啦。”卖棒冰的妇人终于走到了柳树林。看惯了堤上清朗的月光,突然面对林中的暗黑,妇人的眼睛陡地茫然起来!跌跌撞撞,竟然撞到了一棵树干上。正欲奇怪,撞人的树如何这般柔软?那树身霎时间一分为三地裂开了!只见最细小的一条“树身”,“根部”又裂出两条腿,一溜烟,迈开腿朝前跑了;紧接着,那最粗壮的一条“树身”,也裂开了两腿,风也似地追去了!不能让第三个也这般跑掉——妇人连忙说:“你莫跑,莫跑,三分钱,卖你根冰棒!”但见这第三个呆立不动,妇人朝前一摸,哈,这没跑的,却是无钱吃冰棒的货色——护堤的柳树,一根!

妇人叫卖着冰棒,走进了更为幽暗的树林深处。正欲再次叫卖,一个人影由上而下,兀自立在了妇人面前,妇人惊骇得大叫:“冰……有鬼呀!”那“鬼”递给她两张二分的纸币,用粗壮的声音回她:“给、给、给,买根‘鬼’冰。”妇人定睛一看,眼前是活生生一毛头小伙!遂掀开竹篮上厚厚的棉垫,拿出一根棒冰,递过去说:你是从哪里出来的?毛头小伙笑着回答:从人肚子里出来的呀。么样,未必你郎是从猪肚子里……“好你个小狗日的,一分钱不找了!冰棒三分啦!”待妇人远去,毛头小伙口含棒冰,微微蹲下身子,再猛然向上一窜,扒上一节树干,两条手臂往下一撑,整个人便坐到横伸出去的柳树分枝上。那开水瓶一般粗的枝干上,早有一个女孩,在半坐半躺中,怡然自得地摇晃着枝叶呢!小伙子剥掉冰棒上的包装纸,将冰棒喂到女孩的嘴巴里;女孩夺过冰棒,用牙咬断了冰上的棍子,再把冰棒的一头含到自己嘴里,把另一头送到小伙子的嘴边;小伙子见状,顺势一个大口张过去,生生将女孩的嘴巴也含进了自己的大嘴里!

哦,还有一对情侣,原本也坐在一棵树的分枝上,卿卿我我,缠缠绵绵。说到婚期,见头顶的枝叶在随风摆动中,将一缕月光晃到了男孩的额上,女孩一个激灵,对男孩说,这样,我到林子里躲起来,只要你找到了我,我明天就和你成亲。啊!天降馅饼,安能不接?男孩从树上飞身落地,又抱下心爱的人儿,催促她快快去躲;随着女孩银铃般笑声的消失,静谧而幽暗的树林里,又开演了新一轮男欢女爱的追逐……

县城来的小女孩,曾经作为“灯泡”,被她母亲同事的女儿,带进了这一片柳树林中,从而领略了一对小青年别致的谈情说爱。

首先是一人一句,歌曲联唱: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就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接着瓜。你是那天上的月——我是那月边的星星;你是那池中的水——我就是水中的浮萍。大河有水——小河满;小河无水——大河干。

接着是快速链接“鸳鸯谱”:林道静——卢嘉川;奥斯特洛夫斯基——冬妮娅;贾宝玉——林黛玉;牛虻——琼玛;李双双——喜旺;七仙女——董永;牛郎——织女;雄鸡——母鸡;公狗——母狗。爹——哎……

再接着是吵架了:流氓!你干嘛骂人呢?明明是你先骂的!我骂什么哪?你骂“母狗”啊!那你说公狗,我该对什么呢?我说爹,你连忙答应,那我说公狗,你怎么不答应呢……

真是别出心裁,剪不断,理还乱!

古往今来,树林子就是生命的温床、情爱的摇篮!何况眼前的,是这般面临大河、月色撩人、树影婆娑的树林!是此番温情脉脉、凉风习习、夏夜无眠的柳树林!无怪乎,镇上人家举行婚礼,主持人最惯用的调侃就是,快快交代,你们进了多少次柳树林,一共压断了几棵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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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乡 的 大 堤(三)

oldshao 发表于 2009-04-01 09:20:04

       故 乡 的 大 堤
    第一章  大堤的孩子们
大红花千里马

那时候,在堤脚学校念书,经常没有了学习用具的,经常因此被大人责备殴打的,岂止“鸭滴滴”?

你看那孩儿们站到大堤上,洋洋自得中逮住书包、逮住衣服,便举过头顶漫天挥舞,那衣服荷包,那书包开口,天晓得要向四面八方,飞射多少东西去?还有那一坡的翻滚,有几多细碎,不能从大窟小眼中出来,让堤坡收为又一次纪念?这不,进了教室,原本如才出蒸笼的“包子”,从头到脚热气腾腾,拿出书包,找作业本、找文具盒、找铅笔、找……,却发现要找的东西不见了,顿时,孩儿们由“热包子”变成滴水的冰棒,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回到大堤去找,是不可能的了,老师已站在教室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呢!坐到板凳上,活像坐上了“老虎凳”,屁股一撅一撅,针扎地痛!得赶紧找人借,否则,如何了结一天的课业?更有家中,那时时敬候着自己的拳脚乃至棍棒!儿郎们是不会找同伙“借”的,因为弟兄们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因为男生大大咧咧,没有积攒可供“借出”。生路一条,就是找女孩开口去“借”。借就借,为何把个“借”字打上引号?是因为在孩儿们的意识中,借就是要,就是无需道谢的索要,绝对的“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聪明的男孩儿在“借”的问题上,碰过几次钉子后,学“贼”了——“欲速则不达”,“曲线能救国”,于是举手大声告与老师,“我的……不见了。”不等老师发完救援号召,前面我们见过的那一幕,就会再次登场:古道热肠的女孩儿们,自会纷纷看着老师,如此这般地奉献。奉献出来的那些个物件,形如其主,无比的玲珑:烟屁股长短的小铅笔,豆粒形状的小“执皮”(橡皮),一巴掌大的小纸块……这也难怪儿郎们借时不言“谢”,借后不用还了。

话说那烟屁股长的铅笔,如何继续发挥功能,孩儿们自有办法。不是常常要练毛笔字么?不是有盖住毛笔头的笔筒子么?行了!把“烟屁股”塞一节进毛笔筒,就可以拿到手上写字了。笔筒粗了,“烟屁股”会陷进去,孩儿们又有办法:先往笔筒中塞一些泥巴,缩短筒子的长度,再撕一小条废纸,将“烟屁股”的屁股头卷粗,重新塞入笔筒,一支书写自如的铅笔便大功告成了。

再说那状如巴掌的纸块,送于人,擦屁股?非也!纸擦屁股,那是城市人的“麻烦事”,我们“茅缸”外面到处是野草树叶,就是半块砖头或瓦片,不也足够对付屁股眼?“苍蝇也是肉”,巴掌大的纸未必不是作业纸?孩儿们,一件合体的衣服都没有,写字的物件,还想能有个好相貌?那时节,能写字的一张纸,对于孩子来说,就如大人手上的一张钱,稀罕而宝贵。孩儿们的家庭作业本,不都是大人从四面八方搜集来的废账本、废发票,翻个反面装订而成?

哦,下课了,放晚学了!那鸡笼鸭笼鸟笼子终于洞开了,孩儿们拖着书包,喊叫着,挤出了教室!全校学生汇聚一地,顿时如山洪暴发,波涛汹涌。“洪水”冲出了校门,冲向了堤脚!那大堤就是大堤!碰上了它,“洪水”立马放缓了冲动,控住了恣肆!很快,物竞天择,“洪水”分流,分流成行走中的一群群,一团团,一队队,一窝窝。

如果说,孩儿们上学是急匆匆赶路而去,那放学就是慢悠悠徜路而归。离开校园不久,孩儿们朝前方望一眼烧红了天空的晚霞,望一眼那晚霞怀中的夕阳,转而看看红光映照得更为苍翠的大堤,一番温情,油然而生!

高年级的姐姐们,不想早早回家,被大人吆喝去烧火做饭,照管弟妹,洗衣服收衣服,捡柴火挑水……于是,三五一群,坐到或干脆躺到堤坡上,摊开书本,做起家庭作业来。一阵晚风吹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就在用手去拢发辫时,摊在膝盖上或堤坡上的作业纸,因措不及防,又被调皮的风给飘走啦!于是,女孩们跳起来,用清脆明亮的声音惊呼着,追鸟儿一般去追那作业纸。谁知,风又乘机,把坡上的另一些作业纸吹到半空,蝴蝶一般翻飞起来……

低年级的妹妹们不担心回家做事,也不愿意早早归家,成群结队地来到堤坡,采摘各色野花。温暖的春天,正是花儿盛放的大好时光。早上要上学,来不及采摘,女孩们只能恋恋不舍地离花而去。现在可好啦!尽情地采,拼命地采,竞赛似地采摘。手上拿不下了,便尽一切办法,多多地插到头上和身上。扎辫子的,定会插得满头是花。这时,远远看稀奇的某小男孩,定会对自己的伙伴大声喊道:“快看啦!花瘌痢头来啦!”忽而被唤作了“花瘌痢头”,小女孩悲愤不已,连忙从头上一把抹下那些花们,被拉得零零碎碎的小花瓣,就成了女孩想哭又没哭出来的眼泪,飘飘洒洒地落到堤坡的草丛中。过不了半分钟,这小女孩又没事人儿一个,插花戴朵,和女伴们比起“臭美”来。

诗经·大序》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我们大堤上的孩儿们,时常会用自己的情之所至,把祖先的这一论断,演绎到淋漓尽致,到登峰造极!这时,就有某女孩把花戴到头上,猛地春心荡漾,来了一句“戴花啊要戴大红花”,恰如炸弹一颗投到了火药堆里,大堤上下,刹那间,唱开了“戴花啊要戴大红花,骑马……”

于是,摘花戴花的妹妹们唱着歌,戴着花,扭开了秧歌,打起了“莲花闹”;那些又睡到堤坡上写作业的姐姐们,则随着自己的歌声,反翘着的小腿,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动起来。

更有一绝!原本在堤脚爬树掏鸟窝的哥哥们,在堤坡上练爬坡的小兄弟们,在大堤上拿着棍子追赶狗、牛、羊的小混混们,也不示弱地扯着喉咙唱道:“骑马要骑千里马”!喊唱一会,却感到唱不能尽兴,那哥哥们便从树上折下一节节长枝条,人落到地上,以横扫动作把练跑的小兄弟一律驱赶到堤面上,再将那些追赶着畜牲的小混混们唤过来,命令他们每人迅速捡来一根长长的树棍子,斜夹于胯裆,左手紧握树棍的一端,右手臂高高举起来,昂首!挺胸!成两列纵队站好;再随着歌唱,哥哥们挥一下手上的长枝条,纵队便以骑“千里马”状在堤上飞奔而去。这般哥们,自是不会“胯裆”夹根棍子,充“千里马”奔跑的,俨俨然,个个是坐镇指挥的大将军,雄赳赳地,继续高高地挥舞着枝条,遥控那帮小兄弟如“千里马”,向更远的大堤跑去。那些早被追赶发了疯的狗、牛、羊们,更莫名其妙地激动不已,掺和进来,扯着喉管,长呼短叫;撒开蹄子,狂乱地追赶起“千里马”来。一时间,大堤上尘土飞扬,黄沙滚滚;歌声喊声,甚嚣尘上。仿佛古战场硝烟四起,战事正酣……

 

第二章 大堤上的诗化生活

 

故乡的仲夏夜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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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 路 对 话 录

oldshao 发表于 2009-04-01 09:19:17

马 路 对 话 录

(一)

我们要加工资了。

算了,算了,你加了再跟我说。莫老是报“水荒”。

这一次是真的,文件我都看了。这个月就加下来,钱从去年7月份开始补起。

啊!一个月加多少?

看我这个老婆呃,听了钱,那脸就笑得……

哦,未必听到钱,我就哭?好,好,好!哇啊,哇,哇,哇,又要加钱?又得加多少才是个完哪?

加叁千,老公还可以吧?

算了,加到手才算数!

 

(二)

我白天在小东西的博客上留了一句话。

你怎么老是喜欢掺和孩子们的事情?写了一句什么话?

建议她把那只猫叫“LZSF长江”。

她回了话吗?怎么说?

她说“好长的姓氏呀!”

这小东西真的是很可爱!

哎,要是他们俩第一个孩子是个“长江”就好啦。不过不能叫“长江”。

叫什么?

叫小钟啊,或者金钟、银钟,钟钟钟的,都好啊!

为什么?

你想啊,那姥爷见了,一高兴,就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买呀。到时候,看他有几多荷包不被那小子掏空!

我觉得第一个生,还是生一个女孩。

为什么?

像那小东西,女孩子,听话,乖巧,可爱呀。

还是生小子哄姥爷的钱,好些吧?

那我不!还是要生孙女儿。

……

呃、呃、呃,么样,不往前走了?

你不是要去生孙女儿么?你去生呀,去生,去生!免得说我妨碍你!

 

(三)

是哪个把的狠你的?一个月又赚不了几个钱,不晓得在家里有几狠,只会跟我狠!

哦,照你的逻辑做人又错了?

我的么逻辑?

不记得了,在乡下呀?我们躲开知青队,跑到漆黑抹黑的林子里,逛!我问你,将来会狠我吗?你是怎么回答的?

怎么回答的?

你说,告诉你,如果狠你,那是因为我比你差;只要我比你行,就不会狠你,越比你行,越不狠你。记起来没有?这叫“以其人之道……”,么样,不做声了?活该!

 

(四)

明天,学员授学位,我只能戴硕导帽,戴不成博导帽了。

又不是冒戴过。是么回事?

就是心里过不得贾XX,人家孩子一生就只有这一次穿博士服,博士帽,可惜来不了啦!

那又是么样搞的萨?

研究生处忘记了通知他来参加学位授予仪式。也怪我,我早点给他打个电话就好了。

算了,不来也好。那么远,一去一来,又得花人家孩子多少钱?

钱,我可以跟他想办法呀。可惜了,你不知道,穿博士服,也是人的一种追求呀。

真是稀奇,堂堂的博士,居然分到黑龙江军垦农场种大豆……

今天,我看了LXX的博士论文,头又大了,简直是每个字都得我重新来写。

打电话把他叫来,好好骂呀!

骂?不骂都只这个样,再一骂,那不越发……骂肯定是要骂的。

也难怪那些孩子了,你想,他们如何安得下心来读书?家里家里是农村,老婆老婆没工作——堂堂男子汉,不能保证一家人起码的生计,哪能读好书?能考上博士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也是的。告诉你,明天夜晚,你一个人走路好了,我得把……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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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大堤(二)

oldshao 发表于 2009-03-30 05:06:34

故 乡 的 大 堤

 第一章  大堤的孩子们

鸭滴滴

由堤脚铺开而去的原野上,有一种树,随处可见:高高大大,树干笔直,很少虬曲分支;细长的叶子们沿着水平伸展的枝条两边对生。每到花开季节,茂密的叶丛中会长出许多一尺来长的、葡萄般的垂挂物,只是颗颗“葡萄”形如元宝,绿色,不透明。当地人把这树叫做“楝树”,把那小小的“元宝”叫楝树“果摞子”,一串“果摞子”则称为“鸭滴滴”。我特意查了许多树种资料,家乡的楝树并非教科书所介绍之楝树。至于垂挂物为何叫“鸭滴滴”,无论如何,查不到相关资料。问故乡众老者,楝树的“Yadidi”是哪三个字?无人能说清楚。我只好用读音最准确的“鸭滴滴”代之了。

那一年的那一天,县城来的女孩进了堤脚边的新学校,老师让她和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同桌学习。那男孩细长的脸,眉眼鼻子嘴巴,皆小巧玲珑。女孩注视他:透过外套衣领的空档,发现里面是无领的红花褂子;脖子上有一根银项圈,底端还吊着一把长命锁!当男孩侧过脸去,在他的后脑勺下,看得见一条蚯蚓般的小辫子!下课了,一群女生过来告诉新同学,你的同桌叫“鸭滴滴”。为什么叫“鸭滴滴”呢?你见过“鸭滴滴”树么?见过。你看你看,像不像?女生们拿眼光挑一挑那男孩的后脑勺,接着哄堂大笑!此时的“鸭滴滴”,在新同学眼里,似乎更瘦更小啦!

你为什么要蓄一根小辫子呢?男孩被女孩问得眼泪汪汪:是我妈妈偏要这样的!你妈妈不知道大家都叫你“鸭滴滴”吗?知道。为什么不帮你剪了呢?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要妈妈给你剪掉呢?没用,妈妈就只会骂,贱B们,“小翻泡”的,你莫理他们。

你能从堤下一口气跑到堤上吗?不知道,妈妈不让。别人说“好打架的狗子,没一张好皮”,你和人打架吗?打呀!我看你没打过,你身上没伤疤呢!胡说!你看我的耳朵,是不是比别人的红?

就是没有小辫子,“鸭滴滴”也与众不同:在大家面前,总是怯生生的,没有要好的同学,从不主动讲话,开口脸就红;上学放学,都有母亲接送,而且,他的母亲经常会到班上来闹事。

一大早,孩儿们如潮水般涌进教室,上位坐好。紧接着,赶快开书包,把昨晚的家庭作业拿出来,放到桌上,等组长过来检查;接着再拿出语文书,胡乱翻一面,用喊声读起来。正在孩儿们如滚滚炸雷般“喊书”时,大家熟识的窈窕女子,又拧着“鸭滴滴”的耳朵,闯进了教室!“妈的个B,说!是哪个小杂种拿了你的东西?”女人尖利的声音一下子镇住了全班的喊声,又很快地,孩儿们变目瞪口呆为紧张而兴奋——女孩们侧过身子,和前后左右的女同学纠结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肯定是张三,是李四、王麻子,拿了“鸭滴滴”的东西;儿郎们则春笋般冒起来:不是我啊,“你郎”(您的意思)莫瞄我!这时候,女人放开儿子的耳朵,把手伸直,指向说话的儿郎:小狗日的,不是你,你“呈头”做么事?后排的一“假小子”果敢地站起来:我晓得!昨天我看见“庭签子”(绰号,喻“瘦小的人”)在吃京果,就是“鸭滴滴”吃的那种,吃得满脸都是……“放你的屁!我没有吃,明明是……”“庭签子”急忙站起来反驳道。“啊,还有人抢你的东西吃?难怪得回家吃了几大碗饭!人家抢你的东西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女人抢过“庭签子”的话头,又尖利着声音对儿子说道。那“鸭滴滴”,似乎软骨动物一般,要不是母亲时时拉扯着他,真有可能瘫倒在地上。奇怪得很,尽管可怜得一塌糊涂,“鸭滴滴”却始终一声不吭,就是不向母亲招供——到底是谁拿了他的东西。

老师来了。“鸭滴滴”的母亲把声音放柔软了,对老师说:“‘你郎’看哪!我昨天才给他买的新铅笔,这,又给人拿走了!害得昨天的作业一个字都未动。‘你郎’得帮我管一管这些伢们哪。可怜他老子死了,就只这一个‘独种宝’……”老师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说了,转而问学生:“谁借了他的铅笔,请自觉还给他。”顿时,许多女孩儿站起来,从自己的文具盒中择出一支极短的铅笔,看着老师说,我有多的铅笔,可以给一支他用。一儿郎乘机下位,猫着腰跑到“鸭滴滴”的座位前,把一支铅笔放到桌上,掉头飞回自己的座位。“鸭滴滴”的母亲看见了,立马笑着说:“是你这个小狗日的,你拿去拿去,说清白就好了,我又跟他买了新的。”

一堂手工课,孩儿们学剪窗花。县城来的女孩见自己的剪刀剪不动纸,就想试试剪刀剪布又是什么效果?和“鸭滴滴”一番磋商,“鸭滴滴”献上了自己的衣服下摆,随着“咔嚓”一声,那衣服下摆,一个角变成了两个角!第二天大清早,“鸭滴滴”的母亲又拉着儿子的耳朵,如此这般进了教室,仗义的孩儿们义愤填膺,又东扯西拉地、张冠李戴地检举揭发;肇事者白着脸,硬挺着不坦白;“鸭滴滴”又始终以软骨状不招供。因老师要上课了,那女人软下声音对全班同学说,“剪衣角是小事,伢们哪,谁要是剪了他的辫子,那我就找你的大人去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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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乡 的 长 堤(一)

oldshao 发表于 2009-03-29 09:41:40

故 乡 的 大 堤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菜花香两岸……”

郭兰英在唱么,老来的?忽隐忽现,似有似无,若重若轻,如泣如诉,清幽飘缈,远远的、远远的……

不对,那歌词分明变了!呵,是你、是你在唱,是此刻不再有重量热量的你,可以飞翔的你,无形于世的你,在唱!

在唱么?唱那条古老而莽撞的长河?没有辽阔的河滩,那是因为河水无比汹涌,有多少河滩不能顷刻被河水浸漫占有?看不见对岸风物景色,那是因为河水无比汹涌,一条高大的土堤巨蟒般紧贴大河,顺着大浪滔滔向东逶迤,从此阻隔了河水的蔓延,挡住了人们远眺的视线。

呵,要唱那巍峨而沧桑的大堤?如果河流是下界的一具肉身,它可是上苍赐予大河的魂灵?河流的横空出世就是河堤的悄然诞辰,听凭狂浪激流冲撞它的睡床,任由风雪雨霜磨蚀它的身躯,这条巨蟒就这么簇拥着无比汹涌的河水,千百年来始终如一地盘踞着自己的地带,岿然不动。

呵,还要唱那沉默而憨厚的大堤?如果世上的万物都有其主,它可是所有陆栖生命的护佑之神?没有大堤的耿耿于职守,可有丰腴的田野交替着青苗金果菜蔬食粮?可有永久的家园保障着人来客往生息休养?在饱受大自然的冲刷击打时,还得无休无止地领受生物的践踏与机器的倾轧,这条巨蟒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坚挺着脊梁,护卫着大河的理智,护卫着人类的生生不息……

是巧合?偏偏在这金色的菜花群放的季节,在这浓郁的芳香恣肆的时候?你唱起了“一条大河”,眼前出现了或许是裸露着身骨,或许是穿上了绿装的长堤;你游离了沉重的身躯,神往中又飘然走上了那条高高的大堤,弯弯的大堤。

只有站在堤面上,方可遥看两岸平川。透过略显清冷的淡淡晨雾,又是一张张色彩鲜艳而明快的巨型“邮票”,铺展在辽阔的原野上,那“邮票”一律以翠翠的新绿为边,烘托着橙黄渲染的画面;微风飘来,“邮票”们波浪般起伏,层层推进,那令人颤抖的美色与清纯,融入春风,扑给你满脸的清新舒畅,直沁入心扉的油菜花香。

又有呼啸振响你的耳膜!呵,那堤下的大河,受不了你的怠慢了。它愤怒地拍打着堤岸,告诉你,它的雄浑与博大更是天下一景:是它用苍黄的洪流携着两条青色的巨蟒,急匆匆去与长江汇合,浩荡荡奔向遥远的大海;是它如母亲一般,养育了怀抱中还在沉睡的、或继续行走的、大大小小的货轮客船;那行走的船只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粗重的呜鸣,受河流母亲的遗传,呜鸣也如波浪在大空中滚滚向前……

只有脚下的大堤憨憨地不声不响,继续沉默着将你引向寥廓而苍茫的远方,那是几缕袅袅的炊烟,一抹灰绿色的林带,一片淡紫色的云雾。更远到尽头,那是大地、河流与苍天热烈地交汇,燃烧着、扩散着欢腾的火焰,一轮圆润透亮的朝阳正从火焰中向高空跃升,越来越红,越来越耀眼!无数的光芒从太阳中射出来,如同一支支金色的利箭:冲向高远的苍穹,天空万里无云碧蓝如洗;落到辽阔的大地,大地成了浩瀚无边的、金灿灿的海洋……

于是,你迷醉了,恨不得回到小时候,扑倒在大堤上,欢叫着,痴笑着,翻滚着,与小伙伴们疯逗个不停;于是,你想,就是回到最青涩的年代也愿意,走到大堤上一个僻静的去处,如绛珠仙子般独自伤感悲春——哀愁与寂寞,当是另一种美丽与诗意。

不是巧合,不是的!你说,是春天、是春天油菜花开的浪漫金色,是心结、是心结日久形成的生物闹钟,在按时提醒你!提醒你,这个季节,这个时候,你应该实实在在地回去一趟了,回到那大堤脚下,依着它,絮絮叨叨你那不改的乡音、乡愁、乡情……

 

第一章  大堤的孩子们

 

新来的女孩

汉水是长江的第一大支流,当流经拥有最雄伟大堤的镇子时,出于对本土文化的骄傲,当地人习惯叫它“襄河”。

这个称汉水为“襄河”的镇子,是恢复高考后,被国人公认为“状元”县的第二大重镇,与县城有十多公里的距离。直至上世纪中期,由于少有汽车和各种交易,镇上的人到县城去,如同当代人出国一趟——绝非大事不成行。当地人时常不无骄傲地对“呔子”(外地口音者)说,我们这个镇绝不比县城差,县城没有大河,更没有大堤;就是和汉口比,也只是名称上的一字之差……

1964年春季,一个女孩从县城转学到了大堤脚下的镇子上。从军绿色的“解放车”(最早的国产汽车)中爬出来,脚下是一条宽阔而笔直的街道。女孩朝前望去,啊!横亘在前方堵截了马路的、看不到尽头的巨大物体,是长城吗?绿草青青覆盖的长城?一条条台阶升到云天的长城?读小学二年级了,女孩刚刚在课本上结识了长城。丢下家人,朝前方奔跑而去,跑到了“长城”脚下:真长呵,向两边延伸而去,延伸到哪去了呢?真高呵,眼前的台阶,由无数的大青石拼接和垒成,我走得上去吗?还是先数数台阶到底有多少层吧。女孩伸出右手,由下朝上一级级点着数起来。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数不完整。瓷白色的脸急得通红,欲再数,追来的父亲一把将她往回拖走了。

往回拖走的路上,女孩问父亲,这是长城么?这哪是长城,长城在祖国的北方!这又是什么?这是大堤!“大堤”是什么?

“大堤的那一边,是一条无比汹涌的河流,劳动人民适时挑土修建了这条大堤,大堤就是堵住河水泛滥的……”

“长城!”见父亲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解说“大堤”,女孩连忙补一句。

“对,你的新学校就在大堤的脚下。”

上学了!出家门,穿过一条小巷,就是大堤脚下。这里的大堤没有青石铺就的雄伟的台阶,只有一两条弯弯曲曲的、裸露着泥土的羊肠小道,从堤脚攀升到堤上,或者说从堤上蜿蜒到堤脚。站在堤脚是看不见堤面的,堤面宽吗?平坦吗?

突然有人撞了女孩一下,掉头四望,女孩惊呆了:从高高的树上掉下?从茂密的草丛中钻出?还是从……好多好多的孩子,顷刻间汇聚一起,沿着堤脚,大叫着朝前奔去!如同被奔流的河水裹挟,女孩也朝前跑去。

从此,大堤又多了一个跳动着两支羊角辫的孩子!

 

上学的路上

每天清早,小巷的尽头,大堤的脚下,就是孩子们汇聚一起上学的地方。或大或小,或高或矮,或肥或瘦的孩子们,背着各种各样的书包——有的是花格子布或两块大手帕缝成,有的是破旧裤子的裤管拼就,有的干脆就是一只染成深色的米袋子;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有的是父母身上脱下的,有的是长兄大姐传下来,一律或大或小,或破或旧;进入阳春了,很有些男孩子便光着赤脚出门上路。孩子们汇聚一起后,不需要谁发出号令,一蜂窝地朝学校方向奔跑而去。

孩儿们的跑步声,欢叫声,随着大堤的阻隔,和空气一起全部向大堤的对面扩散而去;那是居民区,是农舍,是大片的树林,是大块的农田,是纵横交错的阡陌!随着孩儿们的声音,那里又响开了更为壮观的鸡鸣狗吠;又有更多的鸟儿飞虫扑腾着翅膀,向天空飞翔;早早来到堤坡上吃草的骡马牛羊,也不时停下嘴里的咀嚼,或朝孩儿们或朝天空,或雄壮或娇憨地叫起来……

为了显示自己的阳刚和非凡,大多数儿郎们会很快地冲到人流的前方,到一处陡峭堤坡的脚下站住,随一声大叫,笔直地由堤坡向堤面冲将而去,如果谁没有一口气冲上堤面,定然会红着脸转身奔下来,左右瞧瞧,待到注视他的女孩够数了,便再次吼叫着直冲而去。大获成功,立马转身,和别的胜利者一样,将脖子上的红领巾取下来,没有的便取下书包,或脱一件衣服,举过头顶,战旗一般挥舞起来;他们的眼睛又会像猎狗一样,到堤下的人流中飞快地搜索,一旦发现了自己最想威慑或控制的女孩,欢叫的声音迅即升格为狂喊,如初次开叫的鸡公,脖子拉得又细又长,声嘶力竭,在所不惜。那背面的蓝天白云和一抹血似的朝霞,不动声色地联手,用光线把儿郎的外形勾勒一番,生生将儿郎们勾勒成一幅幅千奇百怪的、带着亮边的黑色人体剪影。随着剪影的集合与定格,常有一派惊天地、泣鬼神般的悲壮悄然出现——堤下的孩儿们不再言语,敬畏地仰视着上方,仰视着那破破烂烂的衣装形成的、古怪精灵的剪影!但,很快地,这种莫名奇妙的悲壮,会被堤上的风沙刮得七零八落,只给堤下的孩儿们,特别是给那新来的女孩,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惊奇。

也有一些男孩子,当然,他们绝对是高年级的帅哥们,因不愁自己没有“粉丝”,也自负于文化高深,对于这种玩命的,似乎小儿科的“把戏”,常常用很大的一声“嗤”,向四周的同学表达本帅哥的不屑一顾,继而威武雄鸡一般,引领“粉丝”们,气宇轩昂地阔步向前。

也有不少被同伴们称为“假小子”的女孩子,自恃身强体健力大无穷,好斗、好强、好勇,见不得那些奔到大堤上不可一世的男孩们,常常会把书包摘下来,递给身边的同伴,转身面对大堤,由同伴发出口令后,也笔直地向堤面冲将而去。一口气不够用,没冲向顶点,倔强的,会如失败的男孩一样,卷土重来。否则,扑倒在大堤的半坡中,唉声叹气;平息了心中的羞愧难当后,起身折回堤脚,接过自己的书包,和女伴飞快地朝前走去。当然,成功了的女孩子,也会在大堤上庆贺自己的胜利:欢呼,跳跃,只向堤下的同伴或挥舞红领巾,或直接挥舞双手——书包在下面,不可能当战旗挥舞了;衣服呢?则是很少脱下来挥舞的,除非里面穿着一件可以炫耀的红色线衣,或是一件完整的、合体的花衣服……

学校在镇子东面的尽头,在东郊的农田之中。校门面对着大堤,一条丈把宽,两三丈长的土路从堤脚一个直转弯,通到校门口,如同大堤的一根指挥棒,将孩儿们一律引进平房围成的学堂。灰瓦白墙的平房们,瓦顶的两端檩子,为兽头形状,高高地,朝天空翘首着;教室门前的一根根木头立柱,不尽斑驳,看得出曾经被雕龙画凤书写过。解放前,这里是当地人的庙堂兼祠堂,叫“纯阳阁庙”。如今,改庙为校,成了小镇孩童们念书的三所小学之一。

堤脚下,堤面上,继续着人流的穿行,继续着人声的喊叫。突然,一阵洪亮而急促的钟声响起,“当当、当当、当当!”顿时,路上所有的孩儿们,几乎同时发出“哇”的惊呼声,遂,心不再旁骛,直朝那敲出钟声的学校飞奔而去。

这时,自有一道不再吆喝看客的场景出现了:堤上的儿郎们,为了抢时间进学堂,停下叫喊,迅速在堤边一字排开,把书包用两手紧紧地抱在怀里,横躺到堤面上,转瞬间,堤坡上便出现了数十个,甚至上百个圆柱或圆球的向下滚动!由于人太多,滚动中,一些孩子会随惯性重叠到一起,形成更大的柱形或球体,再向下滚落而去。在人体突如其来的碰撞中,若相撞的是横着的身子,全不会受伤。若碰撞的是头或脚,则时常会闹出骨折或出血的事来。忍得住疼痛的,站起来,双方会在骂声中你来我往的拳脚一阵后,或继续骂着,或闭上嘴巴,分开朝学校奔去;忍不住疼痛的,则会在哭骂交加中来一架,又在哭骂交加中奔往学校。头皮出血了,脚关节碰伤了,无论何种出身的儿郎,都不会掉头回家,更不会去找医院;他们自会用肮脏的手和衣袖按住流血的伤口,或跛着伤脚,朝那学校拼命地奔去。

如果说,从堤上往堤下滚,是一道壮观;那滚到堤下的景象,则是一道奇观:很有些孩子止不住惯性,滚着滚着,竟然滚到了堤脚路边的小水沟里!从水沟中站起来,孩儿从头到脚水淋淋不说,还满头满身挂上了长短与深浅不一的水草叶片,活脱脱倒霉透顶的青蛙一个!有幸没变成青蛙的儿郎们,也好不到哪去,从大堤一路滚下来,草皮上的露水,也全然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头脸,滚到地面上,地上的泥土自会大大方方地,将白灰黄泥巴们贡献出来,腌制咸鸭蛋一般,把孩儿们的头脸身子一律裹满,让孩儿们在拍打或擦拭泥土中,又一律成了花脸鹤发的脏老头!就是有幸在堤脚边适时止住了滚动,站了起来的儿郎,一坡的露水也会在他们的头脸和衣服上粘贴一些花呀草呀什么的,也使他们变得面目全非。

“当当、当当、当!”不管钟声如何在大空中变得悠悠扬扬袅袅,堤脚下的孩儿们,绝对不会因此而放慢脚步,早在钟声停止前,一个不剩地跑进了学堂。不管变成了青蛙,还是变成了脏老头;不管是全身湿漉漉水淋淋,还是破着头皮瘸着腿脚;所有的孩儿们都如鸡鸭鹅鸟,适时乖乖地归窝了——教室里高高低低地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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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朋 自 远 方 来

oldshao 发表于 2009-03-26 08:31:40

有 朋 自 远 方 来

 

正月末的某个中午,先生打电话到家,居然不是例行公事“宅妇”吃饭否?而是乐滋滋告曰,F(下称大舅) 不日空降本省于某威武大军履新。不由得把电话听筒从耳边移至眼下,“蜂窝眼”传声道立时成了显示器,看见先生如沐春风笑逐颜开喜不自禁!几十年夫唱妇随耳鬓厮磨潜移默化,早已灵犀一线又如血液通往心脏,几乎同时和老公高兴地叫起来:“这下好啦有得地方可去了!”顿时胸中那块“千年冰封”化解成雨成流成灌溉,如田间高大的喷头播洒甘霖润泽我那内疚而干涩的心:二十五年前,妇人之见,硬是将先生从他如鱼得水的生活圈子里拽回此地,害得夫君每每静下来,暗自怀旧不免孤独不免失落不免神伤不免茫茫然!——出道哲学,思想需要深层次与大智慧的对话,充满理性思辨与醍醐灌顶的对话!这些是谈情说爱远不能替代的,也是仿效孔子的诲人不倦与苏格拉底的聚众交流与康德的闭门造字所不能满足的。好比一棵大树给人以庇护以依靠,同时自身也渴求有所获取有所支撑;亦如大雁翱翔尽管身手矫健一翅可万里,却也离不得雁群离不得蓝天一样。好啦好啦,终于有个最相投学友诤友即将近邻,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于漫漫野道上看见前方亮着一盏灯,灯摇曳着夜色,温暖的光芒招唤他前去那就是驿站……是哦,何人不盼九九归一!

和大舅的见面,记忆中两次。第一次,是儿子快一岁时,利用暑假到京城到大学到研究生院去“探亲”。老公告诉我,班上他有两个最相投的同学或曰“师兄”,问其姓名,居然都是“一笔难写两个姓”的本家大哥。故自鸣得意对夫君说,看来咱俩今生一家自是左右有缘情有可原。《牵手》唱说“因为爱着你的爱”,传统则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典故又有“爱屋及乌”,见到老公的F姓师兄,便一反矜持主动要小儿上前呼“大舅”。只见两大舅皆非等闲之辈,一高大伟岸威猛,一英俊潇洒倜傥,皆成深刻印象。之后常把两大舅姓名搞混,私下与老公调谐而乐:骏者明,明者骏。第二次见面,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家正在搬新屋抢时间,忙得我披头散发腰弓背驼不成人形。大舅来家了,很深的眼神盯我一下,自惭形秽羞愧难当欲择地而逃,无奈地上无洞衣柜太小大门出去更不礼貌,只好硬着头皮一脸狼狈模糊其辞搭白寒暄。好在大舅一会就走了。又留下深刻记忆想起便无地自容,生生觉得掉了本家底子丢了老公面子,如梗在喉。

新年伊始,与老公商量到哪儿过春节为好,老公说就去广州吧投奔F兄,后被否决——人家整年忙到头,好不容易一家人团圆清闲几天,你跑去掺和打扰干什么?如今大舅要来了,近在咫尺,抬脚可到,老公说以后每个周末就往他那跑,说得如同吃了喜筵吃了“四喜肉丸子”,润滑了嘴巴美味了神经圆坨了心思!有诗证:“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飞翔”。本妾怒眼而视泼去冷水一盆:你是地头蛇大舅是外来客何以你去客栈却不尽理所当然地主之责?夫君抢白:我的腿我作主油门一踩满天下。F兄岂能如我?官到这个份上,头脑言语情感生命当属国有,抬腿迈脚哪能无政府主义自由主义?更何况这个人主义,并不是人人当有。遂望着先生想不起记忆拿不定把握:那《伊索寓言》里头那高高的藤架下面,摘不够葡萄便说“葡萄酸”的“活宝”,到底是狐狸还是大灰狗(先生属狗)?

314号中午,一个重要日子的前夕,接一电话,告知大舅今夜就要造访寒舍。哈,哈, F兄大舅阔别后自远方来,当然不亦乐乎——高兴乎音乐乎礼待乎,兼而有之乎!我们俩口子讨论起来:晚上来家大概会晚到什么时候?一个人呢还是带着相闻不相见的嫂子或是一干随从?饭是不用了是回驻地呢还是在此地休息?老公说,前呼后拥是有的浩荡来家是不会的,凡事不用你忙你操心是肯定的。自己又教导自己说,未雨绸缪是必要的重蹈覆辙是万万不可的。

下午,老公出去了,先去办公室忙他永远也忙不完的公差,审阅永远也看不完的隐姓埋名博士论文,然后听电话再去接大舅。我在家动脑筋出力气欲整出一个欢迎氛围来。蠢动中把阳台上的大盆杜鹃花“嘿嚯、嘿嚯”地搬进屋,红花绿叶充实了角落热闹了客厅;再把沙发布刷刷抖抖拉平整,多余的东西收收捡捡东藏西躲眼前一片光;自知家中甚干净依然瞪大眼睛擦拭台桌地面,意欲一尘不染满目清爽休闲宜人以待贵客。

晚九点多钟接老公电话“F兄不来了”。不来了?不来了等于白忙活,还好,没有麻烦透顶地修理“人物造型”,坦坦然衣衫不整满脸污垢打开电脑游戏起来。“连连看”紧张进行中,忽听得门铃响起,“谁?”老公声音:他和大舅已到楼下,请把楼下大门按开!我的一个娘也!慌乱中赶快毛巾擦眼角橡皮筋拢头发,进卧室找外衣外裤上上下下装起来,没来得及系裤带蹬鞋子,老公携大舅已走进客厅里!如今家中甚大衣柜也大利于躲藏,无奈声音已传出去了,总不能让老公说家里在放电脑控制的录音机,那门是谁开的呢?

好歹不复当年生涩,带着歉意带着微笑走出卧室,还好,只有大舅一名贵客!十多年不见的大舅,虽怀一身武功,终不是神仙,老,定然是老多了,其进程不多不少不紧不慢与自然规律相吻合。只是衣着还是休闲的夹克衫,十多年前的酱红色更换成眼前的烟灰色。原以为大官员了,精气神方面,当是福建王树兄一般英俊潇洒犹在,多少有些发福有些壮实有些威严有些陌生,却不料变化仅在于比原来似乎高一些,更明显的单薄中力透着飘逸隽永道骨仙风,全然亦当然不与职业的孔武形象挂钩——大舅的骨髓基因是高深文化是精华文化。

我问老公,嫂夫人呢?还在原单位没过来。哦!人马呢?“全部丢在了招待所里!”那意思犹如子龙单枪匹马杀出了重围,老公窃窃自得,亦云:F兄也如此这般。哦,官场不自在“葡萄是酸的”!

到底同出一辙,老友相见君子相交直抵心之向往心之归宿——书房书架书籍也。窃书不为偷索书不为贪送书不为贿。继而老公说F兄什么没经历文武都来得,大舅说老公绝顶是聪明什么都了不得。你来我往不吝赞美大肆恭维绝非肉麻十足惺惺相惜伯牙子期矣。说到读书,大舅说他自己就是在目前(政务公务繁忙),也还坚持每年看二百万还是二千万字的书籍——如何没听清楚具体数据,全因那数据即使是二百万也如雷贯耳,把人早雷得痴不痴呆不呆的了!想!假如全国有百分之一的人如此读书,岂止“洛阳纸贵”?那造纸的准把比尔·盖茨打得趴下了,自己坐上了世界第一首富交椅;卖书的准是人们削尖脑袋去争抢的职业和饭碗,满大街的吃店衣店药店都改装成了书店;写书的不吃不喝不如厕夜以继日英勇善战前赴后继,小眼睛写成了大眼睛,大眼睛写成了鼓眼睛,鼓眼睛写成了眯眼睛,眯眼睛写成了四眼睛!一阵子后,书店打烊了,几番声讨,却原来断货的不是造纸家印刷商发行者,是那些作家不堪重负纷纷倒戈“缴枪不杀”了。罢、罢、罢,回到现实!大街上最不见的恰恰就是书店,是那些曾经高台阶大开门的正规化书店!由此,对身陷官场,依以读书为正业的大舅顿生大大的敬意。

如何扯到了我身上,好一顿受宠若惊!真有毕生追求无限冲动从此电脑面前打字不止穷尽命数,一如痴心不改削发为尼晨钟暮鼓布衣青灯“呵弥陀佛,呵弥陀佛……”

又扯到大舅女儿身上。从古至今虎穴无犬子将门出英雄,有思想有见地有勇气,敢独立敢作为敢承当,还求何出息?真要反思那就是你是你做父亲的,你和女儿有多少时间在一起?进而自家老公得意了得出了吃不到“酸葡萄”的“好处论”——我的大大的实惠的有,你的大大的享福的有……

近午夜,先生和大舅一块出去“醒酒”。直至丑先生才独自回来讲给我听两件事:

第一件事。在足疗馆,先生问F兄你说实话现在官场上还有清官吗?大舅认真想了一会回答说应该是还有的。先生说比如你。说与我听我想起码大舅应该不会成贪官。理由是:价值观决定人的行为取舍与落点。既然热衷于读书学习,既然自主选择以哲学为学业为专业为追求,哲学是什么不就是驾驭理性脱离人群高高在上远远在外冥思苦想“冷眼向洋看世界”么?一个自由于理性问鼎于良知的人能成为物质的俘虏精神的俘虏么?如果说人性是双重的肉体与性灵是各自独立的,那哲思者就更不会成为世俗之贪官了——大荤油腻的是肉体油腻不了的是精神是灌注了哲学之精神,“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锱。”世上不是有济公和尚酒肉穿肠佛祖在心?塘里不是有玉荷花出于污泥一尘不染?

第二件事。把大舅送到招待所,一干人马还在大厅里敬候着。当然这绝非大舅本意或无意,也绝非人家有意或故意。当是不可亦可可亦不可的职责原则任务与使命。窃以为,当官如同明星出门在外身不由己,如何藏得私家秘密?幸好今晚随行的伴也是一孩儿他父亲,不然定会有一番流言蜚语私下养眼养嘴养耳朵;幸好进入的是本国本土足疗馆,若移至大西洋彼岸,则成同志更大绯闻一夜梨花铺天盖地。哦,啥时候我也说开了葡萄是“酸”的是咱不喜吃的?

凌晨问先生已是“315 ”了,还需其它仪式庆祝您的生日么?你说有比大舅来访更好的生日派对么?……好,好,好,没有了不必了坦然了,那我就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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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的烦恼与无知的乐趣

oldshao 发表于 2009-03-24 06:01:54

读书的烦恼与无知的乐趣

——读《无知的乐趣

是第几遍读《无知的乐趣》,不记得。反正如今看书,只需一本,就够读到死了。许是属猴渊源?我一边读书一边忘书,就像本家血脉亲戚猴儿们掰豆子,一边掰一边丢——看,等于没看;再看,又是一切陌生,一切新。所以,一本书就足够看到寿终正寝矣。其实,现代医学早就给了我的这一现象以临床专用术语,叫“先兆性老年痴呆症”。这么说,很吓人,不过就是年纪来了,记性变得很不好而已。老年人的记性不好,又特别怪,越是眼下的,越记不住,而几十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你想忘又忘不掉,仿佛人的影子,总是跟着人!最恼火的就是,读书读不了几句,注意力就开始打岔,仿佛一个“岔靶子”回到故里,一路上,总有旧人要你前去与他打招呼,聊天夸白。

或许是以往的事物记住的太多了,大脑就像一间屋子,堆满了旧东西,哪还有空地方装新的?又有医学研究表明,人的脑空间大得很,就是最勤奋的学者,一百年日日夜夜看书学习,思考问题,其脑仓库的使用率,也远远不到十分之一;并不存在满员的现象,更不会有超载的问题。说大脑就像一部机器,越用越灵活,否则,就会生锈坏死,记忆力当是如此。这样一来,又有另一种烦恼产生了:乍就天天看书,天天忘呢?乍能“活到老,学到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就像从哪儿看到的一位“小资”女子,一辈子就抱着本《红楼梦》看到终老?赛跑的运动员,总不能每时每刻都在起跑线上蹲着,练习“预备……预备……”吧?

想起了人家培根的话,“求知”——理解为读书,不为错吧?他说:“求知可以改进人的天性。……人的天性犹如野生的花草,求知学习好比修剪移栽。”这番话,阐明了求知学习的根本目的和终极意义,就像一只箭头稳定地插在靶子的心尖尖上。人生走到知天命这一步,最是该完善自己,修理自己,好一日不入地狱,能进另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假如照培根老圣贤的教导来读书,余生只有仰天长叹,读书还不如非读书来得轻松自在!至少后者可以心安理得——正反没有付出,咱懂“没有耕耘,不问收获”的道理。长叹的则是认认真真地读书了,又如同农民工付出了血汗劳力,到头来分文未有!还有,本国的老祖宗也谆谆告诫我们,要“学以致用”。边读边忘记,拿什么用?总不能像笑话中所说的“吝啬鬼”,不舍得给人水喝,于是,用手对人比划比划茶杯子就够了。如果只是把书当成“镜中花、水中月”来欣赏,恐怕作者宁可饿肚子,也不会再给我们写书了。培根就义正严词地说过,“我写书不是为了消度空闲时间和供人们娱乐消遣。”

以上说的是老身在读书中常常会有的烦恼。

此刻,又翻开《散文精选》,翻到了英国一作家写的《无知的乐趣》,发现书页纸很有些磨损,冥冥中,便有个无形先生拿着教鞭敲打我的课桌,厉声问:这是第几遍读?拼命想,第四遍吧?有啥印象?啥印象?不就是发现这几页纸很有些旧了吗?您别耽搁我的时间了,还是让我读读这篇文章吧。好的是常看常新,这个新,就像一个小学生又换了一个新班级,老师新、同学新、面孔新、书本新,但,年级保持不变。

老外作家在书中说:“每年春天重新温习许多花卉的名字会有一种特殊的愉快。这就像重读一本人们几乎忘了的书一样。”注意这句话中的“特殊的愉快”,这就是说,此作家再次读读过的书,并不烦恼,倒是有“特殊的愉快”。此话,对于我,似乎有一种全新的启蒙的感觉。

此人又说:“有些时候,这样一种记忆力是一种苦恼,特别是如果你热爱准确性的话。但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当生活(除娱乐之外)另有其目的的时候。”“另有其目的”,什么目的?培根的“修剪移栽”?本国祖先的“学以致用”?此人又说了:“就纯粹给人以享受这方面来说,坏的记忆力值得提一提的地方也并不见得比好的记忆力少。一个记忆力坏的人可以一辈子继续不断地阅读……”由此,得到“意外的愉快”。好一个幽默先生!乍一听,以为是在假话真说或反之,接着读下去,再稍加考察其态度,的确是十分地诚恳认真,是实话在实实在在地言说!就像一个常年用冷水洗澡的人在说,冷水洗澡肯定比热水洗澡舒服健康。他本人并不觉得幽默,只是旁人难以体认,以为笑话,故而有了如此感觉而已。静静想,此君的话也有道理。那掰豆子的猴们,边掰边丢,不厌其烦,于它们,难道不是乐趣?起码是让时间变充实了的乐趣。是呵,当你对读书并不抱有使命感时,边读边忘,常读常新,不也乐趣乎?

读书忘书,乐与不乐,症结就在于你以什么态度读书。这是个“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的事么?尽管又有林语堂先生极力反对功利性读书,“……都是借读书之名,取利禄之实,皆非读书本旨。”“读书本是一种心灵活动,算是清高”,但细读其《论读书》,通篇还是在要求读书者读书要有目的——“脱俗气”,“读出性灵来”,不也是一种“利禄之实”?读书忘书,如何 “脱俗气”,“出性灵”?——似乎只有烦恼存在的理由,没有快乐的可能性了。

接着读《无知的乐趣》。那老外说,“人类感受过的最大欢乐之一是:迅速逃到无知中去追求知识。无知的巨大乐趣,归根结蒂,是提问题的乐趣。”哦,原来这老先生文章的立意不是在安抚我的读书失忆,而是在拐弯抹角地告诉人们,无知自有无知的好处,因为无知是求知的动力,求知就是人生的大乐趣。老先生在文章的最后说:“我们忘记了苏格拉底之所以以智慧闻名于世,并不是因为他无所不知,而是因为他在七十岁的时候认识到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老外作家把“无知的乐趣”说得天花乱坠,白水可以点灯。权且当记性不好也是一种无知——事实上,记忆力差与无知的结果并无二致。就继续把喜欢的书或文章反反复复地读呗,读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反正又没有考试要公布我的成绩排名,也没有学校召唤我去硕士博士戴大檐帽;末了到阎王爷那去报到,我也可以如奥斯特洛夫斯基那样来一番豪言壮语: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不能说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但我努力过,努力多读好书,用以修炼自己。即使没有成功,但我真的是努力了,日月可鉴,阎王爷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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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太和保姆的故事(四)

oldshao 发表于 2009-03-15 04:41:55

太太和保姆的故事
不是尾声的尾声

 太太终于从病床上起来了,美华的身影已绝大部分留在了她三天三夜的昏睡之中。

华姿和父亲,三天未去上班,在操持家务,照看老小的过程中,也渐渐抹平了美华带给他们心头的哀伤。

既然太太恢复了正常,父女俩也必须恢复上班,请人的事又提到了全家人的议事日程上。经过外请保姆“一波三折”,太太提议,可否还是把女婿的父母接来,由他们照管小孙子?先生问女儿,这样行不行?

女儿还未表态,女婿在一边说开了:“前天,我去为华姿请假,在她学校碰到了大律师、教授(她找我看过牙齿,算认识了)。她问我到这来有什么事,我把家里的情况向她讲了。她说,据她所知,保姆良莠不齐,拿不准好坏。为了图安逸,有保姆用电蚊拍,打雇主家八个月大的孩子;还有保姆把感冒药,喂给人家四个月大的孩子喝。”

“干嘛这样做呢?”先生问女婿。

“说用电蚊拍打孩子,孩子再不敢哭闹,而电蚊拍不留痕迹;喝了感冒药,孩子夜里长时间昏睡,就免了半夜起来喂牛奶。”

“唉!这个世界,什么人都有,真是可怕之至!”太太哀叹道。

“骇人听闻哪!”女婿补一句。

华姿表态了:“我同意。让公公、婆婆住到我那边带孩子。周末,我们仨再回这边来。也好让公公、婆婆每周休息一两天。”

“没问题。华姿呀,妈妈就是担心你……”

“老娘呀,不是还有我在吗?我不会让我父母和华姿闹矛盾的。您放心!”女婿望着太太说。

看着女婿的猴急像,太太和华先生都笑了。

再说,东北那厢二老,早就盼望着履行爷爷奶奶的职责。一接了儿子的电话,立马起身,取得儿媳订购的电子机票,坐飞机来到了这座城市,住进了儿子媳妇的小家中。接下来,他们如何照管孙子,华姿如何与他们相处,不在当前话下。

 

自从怀中没有了小外孙,太太便垂着两只手,成天不知道干什么。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五,一大早接到女儿的电话,说这个周末不回家,要带公公婆婆出去转一转。“好、好、好!”太太口里说得热乎,心里却凉了一大截。

放下电话,太太做饭吃东西,全没了兴趣;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电视剧,看不了几眼,广告滚滚而来,太太心更烦。只好关了电视机,站到自家的窗子前,向外东张西望。

终于,看到先生的身影了。太太急忙跑到门口,给老伴开门。不等先生进屋坐下,太太就对老伴说:“明天,华姿们不回家,我想出去走一走,你得陪我。”

先生捶着腰说“能不能缓几天……”

“算了、算了,你总有理由,反正明天我得出去!”太太在老伴面前,向来如此,说什么,要什么,不用在心里事先来一番加工,一切按原生态托出。

周六到了,这是冬日里的一个大晴天。朝霞铺满了天空,也铺满了张太太卧室的窗户,又铺到了太太的床面上。

起床,洗漱完毕,对着镜子,太太把一张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她从镜子下的梳妆台上拿起爽肤水,滴出一部分到手心,放下瓶子,把倒出的爽肤水匀给两个手掌,抹到脸上;整张脸都打湿了,太太再用并拢的手指轻轻地拍打脸部,感觉到脸上没有了水分,就停下拍打。太太又打开台上另一种润肤品,右手的中指小勺一般,从瓶中挑出一大坨白色的膏体,对着镜子,分别点到额头、鼻尖、颧骨、腮帮上;太太再搓搓双手,手心热了,就把双手放到脸上,由里向外按摩面部,直到把那些白色的膏子在脸上抹得无影无踪。重新照镜子,发现脸上的“蛛丝马迹”明显地减少了——“再老的墙面,刷一道石灰水,总会有所改观。” 太太一高兴,又拿起眉笔,把原本“刺绣”过的眉毛再一次精心加工;拿起一管深色的口红,把两片嘴唇细致地涂抹起来。

先生过来了,瞧着老婆的上半身几乎要和镜子贴在一起,发笑道:“看样子今天是有备而去呀。”

“那是的。谁叫你不陪我呢?” 太太半嗔半怒地回了老伴一句。

“出去有什么好?在家里安安静静地休息休息,不好吗?” 先生望着太太讪讪地说道。见没有回应,自知无趣,先生连忙转身出了洗手间。

脸面收拾利落后,太太回了卧室,开始选外套。打开衣柜门,看着衣柜中挨挨挤挤挂着的衣服,太太发呆了,良久,从中挑出了一条黑呢直筒长裤和一款紫罗兰色的羊绒大衣,穿到身上,再抽出一条淡紫色的长丝巾挂到脖子上,走出了房门。

在客厅看电视的先生,见老伴清清爽爽地出了卧室,连忙起身过去,摸摸老伴的脸庞,打趣说:“这么漂亮,小心被‘模糊仔’(人贩子)骗去卖了。”

“那你跟着我呀!”

“都怪我腰不好,不能陪你。你难得清闲下来,把钱带够,好好逛逛大街。我在家下厨,等你回家吃中饭。”

“快一年了,就今天出一次门。我又不腰痛,不到晚上,我是不会回来的。” 太太边说话,边穿上了一双半高跟的黑色牛皮靴。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知道老伴还在生自己不能作陪的气,先生连忙点头,连忙说:“对、对、对,祝你逛街开心,记得回家就是了。”

太太手臂上挽一个黑色的小坤包,再理理身上的大衣和围巾,走出了家门,一步一步下楼了。

走出楼道,瞬间投入光天化日之中,太太的眼睛猛然一闭,人也摇晃了一下。待眼睛再睁开,太太笑着对自己说:“这厢囚犯出笼也。”

 

下了的士,来到了繁华大街的人行道上。太太款款走着,见前方有一家很大的药店超市,便想起女儿总提醒她,“进入老年要加强补钙,”于是,决定先到药店,为自己买点钙片,再给老头子买点氨基酸。

推开药店的塑料门帘,走了进去。抬头,她发现,这里穿白大褂的人真多。稍加打量,又发现,所有的“白大褂”不像医务人员,没有丝毫医生那般儒雅或斯文的气质,倒像公共澡堂子里,随时为人搓背的大妈大嫂们。太太想,这些人许是“医托”,便决意不理她们,自己到柜台看药选药。

就在太太深入药店的一瞬间,“白大褂”们的眼睛如一只只闪亮的枪口,朝她齐齐射来,如同初见阳光,又是一阵眩晕,但太太很快镇静下来,旁若无人地走向了摆放药品的柜台。

“请问,您想买什么药,我跟您介绍。”一“白大褂”过来,不等太太回答,迅速从面前的药柜上拿下一个药盒,塞到太太手上:“您看,这是养巢的药,这些时,不晓得卖得有几好,您哪,相信我,负责这个药对您最有用!”

“你怎么知道对我有用?”太太不看她的脸相,也不接她递过来的药盒,依然低着头,边说边察看着台子上摆放的各种药品。

“哎呀,阿姨!您看看报纸,就知道这药有多好,我看您是富贵人,才向您推荐的。”“白大褂”一阵风似的跑开去,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递给太太一张印满红字的小报纸。

太太不得不抬起头,接过人家递来的报纸,煞有其事地看起来,内心则盘算着如何体面地拒绝“白大褂”的“叫卖”。借助眼睛的余光,她看见,那“白大褂”有一双鼓眼睛,正对着自己,瞪得老大,仿佛两颗煮熟的、透着黑芝麻芯的“宁波汤圆”,随时都有滑落出来的危险。——太太忍不住想笑了,于是,就着笑意将报纸递了回去,继续笑着:“谢谢!我看了,养巢对我已经没有作用了。我是来买钙片的。”

“您这是外行了!您哪,需要补钙,没错!这养巢的药,正好配合钙片使用,补钙补巢,双管齐下,负责您不会花冤枉钱。”“白大褂”又如戏台上的花旦,踩着碎步迅速离去,迅速归来,递给太太几种式样的钙片,再说:“您看,您需要哪种钙片,我建议您买这种进口的,这种钙片销量最好。”

又有另外的“白大褂”过来,递给她一些写满外文的大瓶子、小盒子。又有人在她耳边说:“补钙重在吸收,不能孤立吃钙片,鱼肝油、维生素也得同时吃。”一下子,太太手上大丰收了。

“药店不可久呆,氨基酸也不提、不买了。”太太不动声色,将手中的东西堆到药品柜上,从中选了一瓶标有“药准字”的钙片,朝收银台走去。付账时,太太的第六感官告诉她,那些“白大褂”们的眼睛又如枪口对着她,喷射出的子弹不是鄙夷,就是轻蔑。太太僵硬着身子,悻悻然离开了药店。

从药店出来,逛街的热情锐减,“还去不去商场呢?”太太问自己。没等最终裁决,缓缓举步中,走到了本市最大的百货商场门前。

又是透明的塑料门帘!太太用右手优雅地掀开一条门缝,走了进去。在大厅一角,太太立住,将自己的黑色坤包检查一番,见所有的拉链完全锁上,就把坤包再次挽到左膀的臂弯里,又整一整淡紫色的长丝巾,两只手随意地相握一起,抬脚朝服装卖场走去。

在专卖中老年品牌服装的分店门口,一个身着米色外套的模特,吸引了太太,她停下脚步,观赏起模特身上的衣服来。一漂亮女孩见了,对太太热情地说:“阿姨,您进里面去看吧!里面适合您的衣服多着呢!”

“我就是想看看这件衣服。”太太对漂亮女孩说。

“您真是有眼光!这件衣服就只这一件了,这是韩派服装,一上柜台就卖完了。您等着,我取下来给您。”

“就这一件了?那就算了。”太太见没有挑选余地,便不想看了。

漂亮女孩急了,连忙说:“应该还有的。您进来坐坐,我到仓库去找找。”说着,做一个礼貌周全的“请进”手势,太太不好意思再推却,便随那“手势”走了进去。

不知漂亮女孩又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抖着米色外套,笑盈盈地对太太说:“阿姨,算您有运气,真的还有一件耶!来,您试试!”

太太接过衣服,到试衣间换上,走出来,几个年轻的女售货员热情似火,一哄而上,有的帮她折衣领,有的帮她拉袖子,有的站到一边欣赏,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真是穿得好,大小正合适,把您的气质穿出来了,您不消犹豫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太太对自己说:“保持镇静、保持镇静!”她走到一面镜子前,想借助镜子,自己慢慢审视穿着效果。不等身影在镜子里完全稳住,女孩们又围过来,透过镜子看着她,继续“啧、啧、啧”地夸赞:阿姨很适合这件衣服,或这件衣服很适合阿姨。

见女孩们如此热情而单纯,太太表示把这件衣服买下来。顿时,女孩们像比基本功似的,个个神速:开票,收费,叠衣,装袋,再把太太送将出来。

从里间出来,太太还想欣赏一下穿米色外套的模特,不料,左找右寻,就不见任一模特穿米色外套。太太知道自己被骗了,转身进去,要和那漂亮女孩“说说理”。

漂亮女孩不见了。任由张太太询问、理论,在场的售货小姐们竟个个一脸无辜,如鸟兽散,远离太太,到左右货架边,装模作样地清点起货品来。

在无比的尴尬和愤懑中,太太提上装有米色外套的大纸袋,抬起脚步,离开了卖场,走到了大街上,走到了回家的路上。

 

就在太太跨进宿舍大院院门时,一个极其亲切的声音把她叫住了,“老师,好久不见了,您干什么去了?”

太太转头一看,认出说话的是老公研究院附属医院的殷护士。出于礼貌,太太按压住逛街带来的闷闷不乐,微笑着说:“哦,殷医生好!我出去买了一些东西。”

被称为“殷医生”的殷护士,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女人,柿饼形状的脸上,有着两片异常肥厚而外翻的大嘴唇。她开口笑时,满嘴的牙齿,活像一群垃圾堆里出来的小孩子,因羞于见人,故一个个在牙床队列里躲躲藏藏,使原本不太难看的脸嘴多了几分污秽不堪。“殷医生”拉住太太,继续亲切地说:“您现在有事吗?”

“没事!”太太疑惑地看着“殷医生”,心想,我和她从未搭过言,她今天怎么如此热情?

“那好,今天真是机会,您知道整容吧?北京的王医生,我好不容易把她请来的,现在,她正在医务室给好多人整容呢!走,到我医务室去看看。”“殷医生”不无诡秘地对太太说。

美容本是自己的执著爱好,太太一下子抛弃了逛街带来的不快,随着“殷医生”来到了医务室。

“殷医生”推开门,只见房中相隔半米,摆着两张小床。两个女子坐在床上说话。太太认识其中一个刀条脸的女孩,她是附属医院美容科室“招聘”的“技师”,曾帮张太太“洗过脸”。另一个女子,很陌生,三十多岁,因皮肤绷得很紧,一张脸有如玻璃,透着亮晃晃的光泽。

见人进来,俩女子连忙起身,“刀条脸”首先拉过太太,热情地说:“哟!是张姐来了。”

太太笑着回答:“我还‘姐’呢!你的嘴也太巧啦。”

“是呀,是呀,好长时间不见您了,您看您这身打扮,真的很年轻时髦。”“刀条脸”拉着太太的左手臂,边摇边说。

“殷医生”和那“玻璃脸”小声说些什么,两人来到太太身边。配合“刀条脸”,“殷医生”从右侧拉起太太的手,对她说,我才跟王医生商量了,她同意给您检查一下,看您那儿需要整一下容?

太太夺不回自己的手,只好摆着头说,“谢谢、谢谢!你不是说要我来看别人整容的吗?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整什么容!”

“您的年纪大什么?”“殷医生”说,“王医生才为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做了整容呢!您再看我的鼻子,六年前做过,到现在,是不是还很挺?简单得很,就是在需要整容的部位,注射一针‘胶原蛋白’,不疼,很自然的。您认识的X XX X XX X,都在我这里做了这个美容手术。”

那被称为“王医生”的“玻璃脸”,及时打开一个相机,让太太观看里面拍摄的一些整容镜头。又站到太太面前,一双眼睛很仔细地查看起太太的脸来:您好!您的皮肤真好,五官也很美,就是您的额头纹路太明显了,只需一针,包您额头皱纹全部消失,您就更美啦。

太太等“王医生”“检查”完毕,说,你们能不能让我回去考虑一下,过几天再答复你们。

“过几天?王医生很难请的,她马上要走啦。”“殷医生”瞪大眼睛说道。

太太看看门,心里想,我可以起身走掉。但那“殷医生”毕竟是老公一个单位的,人家这样热情,我却自顾自走掉,肯定会留给人很不礼貌的映像,这样不好。还是磨蹭一会,再走吧。

太太开口说:“殷医生,您不是说,还有很多人等着要做吗?您还是叫别人来做吧。我看看再说,怎么样?”

“王医生”说,下一个预约的人在另一个房间等着,您是殷医生的熟人,我还是先跟您做。说着,她开始从一个小包中向外拿东西。

“对不起,我连钱都没带,怎么能做呢!还是下次吧。”太太一急,如此说道。

“哟,就只三千多块钱,我给您垫上。您是谁?先生的夫人!我们都很尊重先生的。您别犹豫了,您回家,给先生一个惊喜……。”

一听“殷医生”说到钱,太太眼前立马晃动起那些可怕的“枪口”,那最伤害她虚荣心和自尊心的“鄙夷”与“轻蔑”,仿佛又从那枪口无情地射向了她!她害怕“殷医生”的眼睛也变成这样的枪口,那子弹射中的将不只是她,或许还有……

太太在心中大喊着:“不要、不要、不要!”却走到了床边,倒在了床上。就在同房的那三个人向自己包抄过来时,太太还在幻想着自己手上能有一把大刀,向左、向上、向右,砍下身边三个“人妖”的“狗头”!然,房间中,只听得见那三个“人妖”,在由衷或不由衷地说:真好、真好、真好 ……

 

如何走出医务室,如何上楼,太太浑然不知。她像一节火箭,借助悲怆与愤怒的腾腾火势,飞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先生在厨房忙着。太太从镜子中看见了自己怪异的鼻梁和额头,冲进厨房,关掉炉火,拉上老伴,进入卧室。

太太要老伴仔细看看自己的脸,有什么变化?先生见太太怒气冲冲,就说,我不看脸,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太太一口气把自己“整容”的前前后后讲给了老伴听,末了,太太说:“反正我还没给钱她,我不想给,管她的!”

先生说:“钱是小事,就怕把人整出毛病。再说,还是你自己睡到床上去的呀,怎么能不给钱别人呢?”

看着镜子中的“怪模怪样”,看着沙发上装着米色服装的大纸袋,看着放在桌上的那瓶钙片,再想到将要拿出去的三千多块钱,想到桃子、农妇、美华,想到那些专门射击人性最脆弱部位——尊严的枪口,太太恨不得借着胸中的熊熊怒火,来他娘的一次放浪形骸:脱光衣服,上窜下跳,破口大骂,骂尽人间所有、所有最不堪入耳的粗鄙、野蛮、凶恶,甚至下流的骂语!骂得自己痛快淋漓、声嘶力竭、空空荡荡、奄奄一息!

太太在“臆想”中“骂”释怀了,再用眼睛环顾一下自己的家,来一句:这厢囚犯,从此不复出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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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太和保姆的故事(三)

oldshao 发表于 2009-03-11 04:46:49

第三个保姆,是本地的下岗女工

赶走农妇后,华姿开车去了保姆中介所。没等走进中介所的大门,华姿就被一个同时要进门的女子叫住了,那女子问华姿:“你好!请问你来是请钟点工,还是请保姆?”华姿站住回答“都可以”。那女子又问:“你家具体需要什么服务呢?”华姿又答:“带小孩或做家务,二者取其一。”那女子对华姿莞尔一笑:“你看我行不行?”华姿盯着她静静看了一会,问道:“你在这里登记注册了吗?”“我这不正往里面走着?你跟我一块进去,等我‘验明正身’后,再跟你走,怎样?”华姿再看看她,说“不必了,现在你就跟我走”。在车上,华姿向她简单介绍了自家的情况,告诉她,家里主事的是母亲,请她,还是不请她,得由母亲说了算。

车至张太太家楼下,华姿拿手机和母亲通了一番话后,告诉那女子,自己得赶回学校上班,要她上家去和母亲面谈。见那女子上了楼,华姿调转车头离去。

女子跨进太太家门,就地立住,见过早在门口等候的太太,说声“您好”,便干脆利落地讲开了:“我是纺织厂下岗女工,正准备到中介所登记找事做,碰到您女儿去请人,我自告奋勇跟来了。”说话中,她掏出背包里的一叠纸,递给太太,继续说:“我的体检报告,您过目,百分百健康。我家离您这里不到三站路。我来跟您做钟点工。每天做几个钟头,由您决定,但晚上六点半之前,我必须回家。”“好、好、好!”太太接过体检表,没有打开,却拿眼睛暗自察看那“女工”:比华姿大不了多少;身材高挑,穿戴得体,整洁大方;瘦削的脸上,鼻梁挺拔,单眼皮,目光炯炯有神,嘴角微微上翘;皮肤不白,但很细腻,没有丝毫暇眦;加上话语干脆,一幅十足的“精干女子”模样。太太看得欢喜,心便飞快地想开了:“保姆住在家里,我还得提供住宿和洗漱用品,她回家住,为我免了这些开支。不如做个人情,给她付每天来回的车票钱。”一经想好,太太开口又说:“对、对、对!回家是对的,可以兼顾你自己的家。这么办,除了工钱,我再给你每天来回的路费。”“不必!我有自行车。您按我每天在您家工作的时间,付我工钱就行了。”“女工”的回答又是干干脆脆,没留商量余地。

太太很想知道如何按“钟头”付工钱,又觉得见面时,由自己拉起来谈这些,未免与自己的身份不合适,就用那种学生看老师的眼神盯着“女工”看,希望能启发她主动“授业解惑”。“女工”认真地看了太太一眼,笑着说:“阿姨,您的眼睛真好看!”“你这不是笑话我么?老态龙钟,混浊不堪,哪能和‘好看’沾上边?”太太继续把寻求解答的目光投向那“女工”,“女工”依然答非所求:“您的眼神很有情调,很煽情。”“哎哟哟,你打我哟!”太太不好意思地收回了自己“作秀”的眼神。待太太表情恢复正常,“女工”这才把话说到了正题上:按规定,做一小时,给10元工钱;如果是长期合作,就有优惠,每小时按八元付工钱。太太说:“10元就10元,”原本还有半句话“只要你好好做”,被太太吞回了肚子里。“女工”问:“您说,具体要我干什么?”因有前车之鉴,太太对“女工”说:“我带孩子,你做家务,怎样?”“没问题。”

“女工”见事情说到这份上,就脱下自己的鞋子,换上了太太摆放在门口的布拖鞋,进了屋子。“阿姨,我想四处看看您的房子。”太太回答:你尽管看就是了。那“女工”把太太的房子里间外间、上下左右打量一番后,回到客厅,对太太讲:“阿姨,您家的情况,您女儿跟我简单说了一下。您要我做家务,我看这样,您的房子虽然大,房间多,但除了家具,外面很少摆放杂物,做清洁不费工夫。洗衣服,你有洗衣机,也简单。再说,平时您家就只老俩口和一个小孩子,做饭也容易。这样,每天上午10点钟,我准时到您家里来,先做一个钟头的卫生,再跟您做中午饭,做饭最多一个小时,也就说上午我到您家里做两个钟头。下午,我四点钟再到您家来做晚饭,再干一些杂活,也做满两个钟头,一天总共四小时,收你32元钱,您看怎样?”太太想了一会,对她说:“从你的安排看得出来,你是在尽量为我节省开支,我很感动。我变动一下你的安排,你看行不行?你上午10点到我家,做完中饭,别走啦,就在我家吃饭,算你陪我这个老太婆。吃完饭,你帮我把晚餐要做的东西准备好,两点钟,你走人。这样,省得你来回跑两趟。”“太好啦,只是,您做饭时,孩子怎么办?”“他外公回来啦,他可以替代我一下,没事的。”“那我谢谢您了!不过,吃您的饭,多少得扣一点工钱,这样,您每天给我30元工钱。另外,您晚上吃完饭,不要捡厨房、洗锅碗,放着,我第二天来收拾。您要是看不过去,我教您,把厨房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太太笑着回答:“一切依你就是了。”

俩人说话间,日头西沉,屋子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女工”看看客厅里的大钟,时针快要指向六点,便对太太说,不早啦,您去照管孩子,我到厨房给您把今天的晚餐做出来。今天是试做,不算时间。太太说,反正孩子还没有醒,我和你一块做好啦。“不用、不用,一个人做还麻利些。”“女工”如此说道。太太问,我不指点,你知道做什么呢?“女工”很快回答:“您说说,我这眼睛长着,是干什么用的,不就是看事做事的吗?”

那晚,太太和老公一边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感慨道:“但愿别再节外生枝,能干长就好啦!”

第二天十点差几分,那“女工”就按了太太家的门铃。太太打开门,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硕大的布拖把,腋下还夹着一大卷棉布进来了,很诧异地问她:“美华,你这是……”“您怎么知道我名字啦?哦,您看了我的体检报告。我昨天发现您家里的拖把太小啦,使起来不痛快,您看我这拖把又大又扎实,拖地才舒服。”“那好呀!拖把是多少钱,我先付给你。”太太边说边到口袋里掏钱。美华放下手上的东西,按住太太:“您别寒碜我。这拖把没花钱!”“地里长的?”太太故意问道。美华说,“我不是告诉过您,我是纺织厂工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别的东西我不多,就是这些棉布头多,如要扎洗把,做抹布,甚至做内衣,这一辈子都够了!”太太很迷惑,问:“厂里发不出工资,就发这些布?”“厂里发、发这些破布?那工人不造反才怪!人人都会说,我们要这些破布干什么,是能吃饭,还是能挡寒?但人人都会在下班时,顺便拿一些织坏的废布扎到身上,带回家去。您知道我们上班爱穿什么样子的衣服吗?绝对的男式超大工作服!”“门卫不检查吗?”“检查呀!您想想,纺织厂的工人都是女的,门卫呢?都是男的,明知道那些女工体型有异,谁敢搜身?女人的利害在哪里?您知道吗?就在大嚷大叫‘非礼呀’,哪个男人不怕?”说到这里,美华发现太太的一双眼睛像被惊恐的冰块冻住了,整个人如木头一般立在她面前,没有了动弹。美华知道自己言语失当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到太太身边,把太太抱一抱,说:“阿姨,我的话吓着您了!您放心,您家里的东西再好,我也不会动心。我知道这姓‘私’,就像别人的孩子,再好,谁也不会偷回家去,和自己的孩子一起供着、养着。再说,我还指望着把“钟点工”这碗饭吃长久呢!可那呢?那是公家的东西,不拿白不拿!您说,这个社会不都是这样吗?干什么职业,就有什么便利:做裁缝的,小孩子不愁衣服穿;理发的,经常到收购站卖头发;干银行的,不愁没钱花;杀猪的,长年吃“下水”(内脏);做……”“那,我们做教师的,也就长年吃学生、吃人太太会过神来,打断她的话,半开玩笑半指责地说道。“阿姨,当老师的不吃学生,起码您家里不愁笔和本子用吧?我记得我读小学时,到老师家去玩,老师家厕所里摆放的擦屁股纸,就是学生做过的考试卷子。现在又听我孩子说,老师要是没有零钱过早啦,就清一摞学生的废作业本卖掉,换早点;当医生的,您说说看,给病人一开,开一箩筐的药,为什么?吃药品商的回扣,报纸上不是常常刊登这样的消息吗?骗人家病人的钱,跟吃人有什么两样?哟、哟、哟,不说了,看,又把您吓得!”

……

美华的话难免有些危言耸听,后来,太太听她说多了,也觉得没什么,或许这是下岗带出的“后遗症”吧?

美华确实能干,她不仅把饭菜做得味香色美,家中收拾得干净整齐,她还以主妇的姿态安排老俩口每天的健康膳食,调理孩子的食物喂养,熨烫老俩口的四季外装,还事事注意水电的节约。有一天,美华还给太太的小孙子带来了许多新衣服,她对太太说,布,都是她从厂里“阴”(暗地拿)回家的,是纯棉的布,很柔软,也透气,给小孩子做衣服,最适合不过,肯定比商店买的要好。她还说,小孩的衣服很好做,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样子,半天可做四五件。太太看着各式小衣服,很高兴,硬是要塞钱给她,美华板起脸说:“阿姨,您要我在您家吃中饭,我不讲客气就答应了。您为什么反过来要这样呢?您让我心里舒坦一点,好不好?”太太钱没有塞出去,便一个劲地说:“真是雪中送炭!谢谢、谢谢了!”

两个人一起吃中午饭时,太太会极有分寸地问问美华家里的状况。美华不跟太太谈自己的丈夫,只谈自己的小孩。说她的孩子是男孩,在读小学六年级,各项成绩都不行;说她只能干着急,不知道如何帮助孩子是好。太太听了,考虑良久,开口对她说,这样,只要孩子方便或孩子愿意,你可以把他带到我家来,看我能不能帮你孩子补补课。美华高兴地说:“太好了。这样,您帮他补多长时间课,我就用我做事的多长时间来跟您抵。您就减我的工钱。”太太说“不能抵。你来做事,是我请的你;我给你孩子补课,是我自己要求的,怎能谈钱呢?你那么能干,为我当家理事,做事又勤快,饭又做得好,还给我小外孙那么多的好衣服,我正愁不知如何感谢你呢”。美华回答:“您到底是知识分子,说话就是不一样。其实,您太客气了,我做事,您按规矩付钱,公平合理,两不找。别老想着感谢谁,您累不累?还有,您每天都在说谢谢我,您还让不让我,从您手上拿工钱了?您以为我拿拖把、抹布来,是为您做好事,您别自作多情了,那是为了我自己,干活时图个多快好省。真的,您哪,不要太迂了。想一想,谁也不欠谁,活得多自在。”见太太白皙的脸一下子泛红了,美华便抱一抱太太:“阿姨,您莫见怪,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工人,大老粗,不会说话。您还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只当我刚才是放了一个臭屁。”太太笑起来,接着说,不,不,不!不臭,是香屁、香屁。

华在太太家,会经常碰到先生。当得知先生没去上班或提前回家,是因为腰痛,美华便在忙完家务活后,主动提出给先生按摩腰部,说她学过这门技术,能帮助先生缓解疼痛。事后,先生对太太说,这孩子劲真大,按摩很到位,很“管用”。

美华来家后的第一个周末,华姿回家,俩人第二次见面,不一会功夫,竟成了“闺中密友”,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华姿返校后,也乘美华在家干活时,打电话来,和她说话聊天。

在华姿和美华相识后的第四个周末,华姿小俩口又回家来了。美华正在厨房干活,华姿拉来母亲接手美华的活计,又安排老公、老爸一起照看孩子,自己拉着美华,开车逛街买服装。这两个女子身材差不多,遇到中意的衣服,两个人分别穿到身上给对方评判。如果华姿决定买下来,美华便一马当先与卖家砍价,最后,总是商家依了美华的开价,将衣服卖给了华姿。华姿一共买了四套服装,便和美华开车返回。华姿要送美华回她自己的家,美华谢绝了,说自己的自行车在她家的楼下,必须骑回去,明天要用的。华姿依了她。

华姿回家,正赶上一家人吃晚饭。餐桌上,太太问女儿,你知不知道美华老公究竟是干什么的?华姿说:“哎呀,妈呀!您怎么总关心人家的隐私呀!我不知道。”吃完饭,小俩口启程回自己小家时,华姿告诉妈妈:她和美华出去,一共买了四套服装,留了两套在她房间的床铺上。明天,由妈妈送给美华。

第二天,美华快12点钟才到太太家来,太太看她脸色苍白,两眼浮肿,就在吃中饭时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怎么来了一直不说话?美华猛地放下筷子,望着太太说:“为什么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还不是因为女人贱!”太太把放到桌上的筷子递给她,一边示意她接着吃,一边问:“是不是你家里有了第三者?”“第三者?阿姨,是有第三者,您猜这第三者是谁?”“你是说我认识?我大门不出,后门没有,我怎么知道?再说,我本来认识的人就不多。从何猜起?”美华又放下筷子,笑着站起来,从口袋中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太太说,“第三者”就在这里面。太太拿过镜子,看看反面镶嵌的彩色照片,也笑起来说,你以为我是老股董,这是电影明星,怎会是你家的第三者呢?美华说,谁要您看反面,您看正面呀,说着,就把自己的头挨近太太,太太手中的镜子里就出现了美华的面像。太太飞快地把镜子还给美华,对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你怎么会成自己家的第三者呢?” 美华说:“唉,不跟您说啦,说了您也不懂,如果我明天没来您这里,我就永远也不会到您这里来了,您就只管重新请人就是了。至于我的工钱,小意思,不要了。”太太听得发抖,拉起美华的手说:孩子,别瞎说,你今天就住我这里,有什么事,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你告诉我学校地址和你孩子的名字,我打电话给先生,他有车,让他提前回来再弯一脚,把你孩子接到我这来……美华抽回自己的手,发狠地说:那不行!我不能便宜了那小子。老子的身子给他睡了那多年,还养大了他的独种儿子,他说拜拜就拜拜?不然,我如何在社会上继续立足?让他妈人人以为我真的就是贱?

这时,房间里传出小孙子的哭声,太太咬咬牙,决意不理睬小孙子,继续劝导美华:我听明白了,你和一个有夫之妇好上了,孩子就是为他生的,既然你有了孩子,孩子也不小啦,你就必须冷静考虑事情,要为孩子作想。美华说,阿姨,您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阿姨,孩子哭厉害了,您快去照看孩子吧。太太又拉起美华的手说,走,和我一起去。华姿还有东西要送给你呢!你来看看。美华说,阿姨,华姿是个好女子,可惜我没有资格向她学习了。您去照料孩子吧,我得收拾厨房,来晚了,您家里的清洁还没做呢!

太太急匆匆跑进小孙子房间,给小孙子换过尿布,见他不想再睡,就给他穿衣服。穿好衣服,又给他喂水喝。做完这一切,太太抱着孩子出来,发现大屋里没有一丝动静,连忙叫道:“美华、美华!”跑进厨房,只见下午的菜品都一一洗好,分别沥着;跑到阳台,洗衣机敞着盖子,衣服都一件件地晾在窗子外面的衣架上!那个硕大的拖把挂在水池上方,还在嘀嗒嘀嗒地向下掉落着水珠子!“这是从未有过的不辞而别!”不祥的预感立刻像一块大黑布,飘过太太的眼睛,又穿进了她的身体,紧紧地包裹了太太急跳着的心房。

太太从阳台迅速返回客厅,连着拨通了老公和女儿、女婿的电话,说有顶重要的事情与他们商量,命他们火速回家。

傍晚时分,人员回家,客厅齐齐坐下,太太便开始介绍美华白天的异常表现。不等母亲话音落地,女儿拉起女婿就说,快跟我走!女婿站起来问:“到哪去,你有明确的目标吗?”华姿说,没有。“没有,那到哪去找美华呢?”

先生沉思一会,对太太说,美华的那份体检资料,你退给她没有?太太眼睛一亮,连忙进房间,拿出了那份体检报告,惊喜地说:“在、在、在!我忘了还给她。你们看看,上面有没有她的单位或住址记录?”女婿一边接过体检报告,一边说,美龄下岗哪,没有单位,至于住址,应该是没有记录的。再打开一细看,果然单位、住址都没有记录。华姿不信,又拿过体检报告自己察看,真是没有,便对着老公吼起来:什么医德!起码的工作记录都没有!女婿回一句:谁规定登记病人住址是医德?

太太又眼睛一亮,说:对!美华不是说,她是纺织厂女工吗?你们是不是到纺织厂去找一找?先生说:诺大一座城市,有好多纺织厂,到哪个厂去找?再说,所有的纺织厂都解散了,厂都没有啦,就是找到厂,这么晚了,人不都下班了,又能找到谁呢?

华姿冷静下来,拉着自己老公的手,说,走,我们出去碰碰运气吧。再对父母说,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们,您们不用管了,和孩子一起,早点休息吧。

难熬的一夜过去了。

白天来临,先生请假没去上班,像石雕一样,守坐在电话机旁,一动不动。太太则抱着小外孙痴痴地望着自家的大门,又如一段木头,失去了动弹。

上午十点,电话铃响了,如触电一般,先生拿起听筒,赶紧问一声:你是谁?“爸,我是华姿。美华来了吗?”“没有!”“爸,我们开车在大街小巷转了一夜,也问了好多路人,没找到与美华相关的任何信息。我们得回去上班了。您有什么消息,请及时转告我们。”

下午两点多钟,门铃响了!老俩口几乎同时冲向了大门,拿起对讲话筒,俩人同时问道:“谁?”“给您家送信的,请开门!”

信!美华的信!美华给华姿的信!太太连忙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向单位请了假,又驱车飞奔回家。

华姿打开信,没看两眼,又一次哭嚎起来:

亲爱的华姿好妹妹:

当你拿到这封信时,我想,我可能已经从河塘深处,不,确切地说,是我和我的儿子已经从河塘深处慢慢往上升了,我不愿意回到人间,但我高兴我和儿子的尸体回到人间!我要让那畜牲看看他的独种儿子,如今是什么样子?看看曾为他抛弃了一切的“第三者”,又是什么样子?我见过河里浮起来的死尸,比传说中的鬼还要可怕,这就好!我就是要我和儿子的模样让他见了后,永远不得安生!让他生不如死!这个畜牲和一个小女人住在这个河塘附近的小区里。他会听到风声,和看热闹的人们一样,来看河塘里的死尸的。当他看到死尸居然是他家三代独传的儿子,我可以想象,那畜牲会是什么样子,够了,我的目的达到了!

你会说我作为母亲,太残忍了,干吗报仇,要搭上无辜孩子的性命?我记得你告诉我,你决绝地赶走了农妇保姆,你一脸的得意,至今都在为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暴怒”无比骄傲,你说你看到了自己身上最强大的力量——母爱!我呢?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样过来的吗?我家穷,那畜牲诱骗我,我怀上了私生子,被父母从家中赶了出来。那畜牲说要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他和前妻办了手续,就和我结婚。我为了不让厂里工友知道,十个月中,我不敢多吃,怕越加现出自己的大肚子,我用从厂里拿出来的白纱布,每天紧紧地缠住自己的肚子,每天都穿一件男工作服,掩盖体型。厂里的人都爱把纺织的布缠在身上偷回家去,后来厂里看大会,要求人们检举揭发,谁偷厂里的布匹最多,要抓一个典型,“杀鸡吓猴”,有人检举我,因为我体型变得最明显,肯定偷藏在身上的布最多。我不敢声辩,怕暴露了真实的情况。因此,厂里把我作为“头号小偷”除了名。要知道,我这份工作来得多不容易呀!那是我妈妈用自己的身体向死了老婆的厂长换来的!为什么我妈妈也和父亲一样狠心,将我赶出家门,就是因为我彻底地伤了我妈妈的心。

那畜牲见我生了儿子,欣喜万分(他老婆没有生育能力)。要我把儿子先给他领回家去,娶我的事,等他和他前妻把手续办了后,再来解决。我问他,为什么离婚一拖再拖,他说,他是厂长,他前妻是厂里的会计,他的事情,没有一件他前妻不知道的,他怕前妻一怒之下,抖了出来,毁了他的前程,说也是毁了我和孩子的前程,就要我一忍再忍。我不给儿子他,我知道这是我制约他的唯一的法宝,我告诉他,除非你与我正大光明地结婚,孩子我决不会事先给你。他派人暗地谋害我,被我发现了。我就带着孩子四处躲命。我本来在河南藏身,靠给人当女佣或在休闲场馆做按摩女郎挣钱和儿子过活。我见这多年过去了,还平安无事,又考虑到儿子大了,马上要升初中了,不可能在外省继续求学,就和儿子回了老家,回了这座城市。年老的父母依然不肯收留我,就在我去找工作时,碰到了你,是你解决了我的生计大事。我对你妈妈说,我每天晚上六点半钟之前一定要回家,我就是怕晚了,我和儿子会出事。果不其然,那畜牲不知从那里得知我们娘俩的消息,跟踪儿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劫走了儿子。就是前天和你逛商店时发生的事情,回家后,儿子的一个同学告诉我,儿子是被几个人强行带走的,儿子一直在不停地哭。那个同学的家长又过来,偷偷告诉我,他去接孩子,看见了那畜牲,说那人他认识,那人(畜牲)跟他的一个远方小亲戚住在一起。他偷偷地把那畜牲的住址告诉了我,我连夜找去,经过这个河塘,我找到了那畜牲的家。畜牲不在家,我踢门进去,一年轻女子出来,给我使个眼色,我冲进一间房中,抢回了正在昏睡的儿子。回家已是大天亮了。我不敢把孩子送到学校,就在家里给他准备了一天的吃食,这样,到你家去迟了。下午两点多钟,我突然接到邻居的电话,说那畜牲又来了,我就不辞而别,离开了你家。我及时赶回了家,从那畜牲手里夺回了儿子,那畜牲说,你等着,我总会叫你乖乖地交出儿子。好呀,那我只能这样做了,是他逼我这样做的。

你会说,你怎么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呢?爹妈都不认我,法律能认我吗?我去过,他也去过,法官说,我品行不端(小偷、被开除过),生活无着落,儿子不能判给我,我,我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能总逃身在外呀!儿子现在要上学,得有户口,将来要工作,得有身份证,我不回来,能行吗?算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从你在保姆介绍所看我的眼神中,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精明的女子,你其实已经猜到了我是一个很卑微的女人。你不嫌弃我,还视我为朋友,你要我陪你去买衣服,你让我为你试穿衣服,我就明白,你安了心,是要给我买衣服。你妈妈也告诉我,说你要送东西我。九泉之下,我谢谢你了。我知道,你和你全家一定会四处找我,特托邻居按点给你这封信,是要你不要再找我了。

代我问阿姨、叔叔好!问你先生和孩子好!

祝你幸福!

美华xxxx日夜晚7

……

入夜,华姿和母亲一起下楼,找到一个静静的角落,把那两件新衣服点火烧了,直至灰飞烟灭。母女俩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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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太和保姆的故事(二)

oldshao 发表于 2009-03-09 12:17:00

第二个保姆,是自称“小妹”的中年农妇。

女儿第二次带回家的保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圆头圆脸圆身材,看上去也还干净利落。据说她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儿子随他爸爸在南方打工。农妇留守家中,常受公公欺负、婆婆挤兑,便出来找事做。

农妇进门,太太问其姓名,她说“您是大姐,我是小妹。”太太一笑,连声说“好、好、好!小妹,就小妹。”

“小妹”精明,遇到要做饭了,她就从摇窝中抱起孩子,又是哼歌又是打转转,好像孩子离不了她,太太只好自己到厨房去干活。吃饭时,“小妹”比太太吃得快,每次放下筷子,她就对太太说“您慢慢吃。我不陪了。我得去看孩子,怕他醒了,蹬了身上的被子”。说完起身,扎进外孙睡觉的房间,半天不出来。

先生每天晚饭在家吃,吃完饭,也会起身到房间去看看小外孙。如果外孙醒着,先生会在房间多呆会,逗逗可爱的小家伙。那“小妹”本和华先生一唱一和,逗着孩子,很自然,若太太进来了,“小妹”马上敛起笑容,很夸张地和华先生拉开距离,笔直地站稳身子,就像房间里没有先生这个人,无话找话地与太太攀谈。太太明白这女人的用意,常常会自个笑一笑,说:“哟,还忘了……”转身离去。

一天睡觉前,在卧室,先生对太太讲,他怀疑那“小妹”精神有问题。太太问:“你发现了什么?” 先生告诉太太,几次他进外孙的房间去看孩子,“小妹”都坐在孙子的床边打瞌睡。先生走进去,脚步声便把她吵醒了。她连忙站起来,一边把孩子的被子东拉西扯地忙活,一边跟他说,这“小家伙”如何如何好动,她必须眼睛不眨地照看着他。本来说话说得好好的,一听到太太的声音,顿时,她满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知所措,眼睛看着门外,不住地对先生说 “大姐要来了,要来了!您以后别进来了”——“真是莫名其妙!”先生摇了摇头,结束了自己的讲述。太太笑着说:“‘惊弓之鸟’而已。她把你当成了她公公,自然,我就成她婆婆了。你以后少进去就是了。”“什么话?也太看扁我了。”先生气愤地说完这句话,不再搭理太太,拿本书,躺到床上看起来。

一天中午,外孙吃完牛奶,又睡了。“小妹”和张太太坐着休息。“小妹”凑近太太,两只瞪圆的眼睛,活像探照灯,不住地在太太身上扫来扫去,太太问,你这是干什么?“小妹”说:“大姐,您这件衣服真好看。能不能给我穿上试试,穿着好,我就去找裁缝照样子做一件。”太太脱下衣服,“小妹”拿过去穿到身上,跑进洗手间照镜子,出来时,竟像喝多了美酒,激动不已,反反复复对太太说:“真是有鬼气耶,您的衣服怎么是照我的身材做的呢?我不晓得几肥?您这好的身材,穿着也不嫌大呵!您说,到哪去找这好的裁缝呢?哎!”太太好笑又好气,摆一摆手,说:“喜欢,就拿去。”“小妹”一听,圆圆的头脸,货郎鼓一般摇起来,连连说:“我哪能要您的衣服呢?我脱给您。哎呀,哎呀,怎么脱不下来啦?”太太知道她在“演戏”,不想跟她一唱一和,便又摆一摆手,说:“想穿,就穿着呗,”原本还想说一句“只要你对我小孙子好,给你件衣服,算不了什么”,话到嘴边,太太以为还是不说为好,就咽了回去。

以上的“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几次三番地上演过。太太受不了啦,便找出自己压到箱子底下的陈旧衣服,每天胡乱穿一件到身上,才结束了那“小妹”的“演员生涯”。

遇到太太的女儿女婿回家来了,“小妹”一下子变得又勤快、又主动,屋里屋外,扫地抹桌子,忙个不停。遇见华姿过来,“小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主动迎上去,对华姿说,你要做什么,动个口就行了,我来做。你们回家就是来休息的。那“小妹”不看华姿的表情,自顾自地拉着华姿,上下打量,就像在欣赏一块布料,嘴里不住气地说,“哎,真好看,瞧你这身打扮,既素净,又漂亮。可惜了我的女儿,哪有你这样的好福分。”又不管华姿愿听不愿听,继续絮絮叨叨地讲:“我女儿其实比你还小,要是有件把像你这样的衣服穿,人样子还不是出来了。乡下的人,造孽哟!”

见到太太的女婿,“小妹”也会迎上去,主动地找话和他聊。一次,她对太太女婿说,听说你是农村出来的,在当什么官呐,哦,当“钵子”(博士),怎么这有板眼哟!家里条件不错吧?唉,我要是出得起“经费”,我那儿子说不定正在你们学校读书呢!他上学时,成绩多好,“可惜了,造孽哟!”又一次,那“小妹”对他说,“你这么有出息,你爸妈还在农村干活吗?”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珠子朝四周转转,见无旁人,又压低声音,贴近太太女婿说:“狗不嫌家贫,儿不嫌娘丑!你可不要忘了本呀!干吗不把自家的老娘接来住,带孙子呢?”……

如果晴天爽日,吃完饭,太太在里屋亲自照看孩子,“小妹”就会洗把脸,拿太太的粉饼把自己的脸粉白,穿上太太“给”她的衣服,再朝里屋打个招呼,就开门下楼,出去“转转”。每次“转”完回家,“小妹”都会拉住太太,大谈她的所见所闻。比如:“谁家的保姆不想干了,主人给她加了工资,她就不走啦,干活劲就大啦。”再比如:“听说后面那栋楼有一户人家,昨天,男的出差提前回来了,打开门,看见女的正和野男人在床上‘鬼搞’,结果,那野男人、家男人厮打起来,双双打得住了医院。您猜,那贱P帮谁?还是在医院照护自己的男人呢!”

对于“小妹”的见闻反馈,太太有时会说一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借故避开;有时会用“流言蜚语,以讹传讹”,打断她的话语;有时张太太会带着笑脸告诫“小妹”:“祸从口出,你要好好把握自己言行的分寸。”不管张太太如何扫自己的谈兴,“小妹”每次“转”完回家,一如既往,逮住机会,便喋喋不休地向张太太感慨自己收集的“街谈巷议”。

至于辞退“小妹”的原因,是这样的:一天,太太正在厨房做饭,由那“小妹”哄外孙午睡。突然,孩子的一声厉叫,传到了太太的耳朵里。太太关闭炉门,疾步跑向外孙睡觉的房间。“小妹”背对着门,正把孩子往被窝里放,孩子很痛苦地扭着身子,大声哭着。太太问“怎么哭得那吓人?”在毫无预料的状况下,突然听到太太的声音,“小妹”浑身一抖,转过身来,望着太太,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怎么来了?吓我一跳。”说着,连被窝带孩子,一把从床上抱到自己怀中,在房间里不停地转动起来。太太觉着蹊跷,转身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正好有空,女儿开车,一会功夫,奔回了母亲的家。打开大门,直奔孩子的房间,见孩子裹着被窝在那“小妹”怀里睡着了,但孩子的小脸还在不停地抽噎着。站在一旁看着小外孙的张太太,知道女儿回来了,抬头给她使了个眼色,女儿心领神会,马上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啦?孩子睡觉,一个抱,一个看?”太太说“你怎么回来了?”女儿说我办事路过这里,就回家看看。太太接着说:“回来得好,这孩子有点闹,你来抱孩子睡觉,我们还没吃饭呢,我们去吃饭。”那“小妹”用被子把孩子进一步裹紧后,递给了太太的女儿。就在太太和“小妹”吃饭时,房间里传出了女儿的嚎哭声,紧接着又响起了孩子的哭声。不等太太起身,华姿抱着孩子冲到了餐桌前,面对那农妇“小妹”,打开孩子的屁股,厉声问道:说!这是怎么回事?太太一看,也大哭起来!原来自己的宝贝小外孙,屁股上是一个又红又肿又完整的巴掌印!农妇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是见他哭得心烦,下手失去了控制,打重了!“什么?打重了?滚!”华姿抱着儿子哭叫着,冲到门口,把大门一下子全打开,继续叫道:“滚!”

农妇看看太太,见太太抽抽嗒嗒地不表态,知道“出门”已成定局,便将自己的身体全部倒在座椅上,昂起头望着天花板说:“走,可以。得把工资给我算清楚。就你们的伢金贵,乡里的伢,哪个不是掴大的?是你们要我走的,我也不要多的,还有三天一个月,你们至少给满一个月的工资我。”

太太起身,拿给农妇一个月工钱,又给了她两件旧衣服。农妇推开座椅,到自己睡觉的房间清好东西,顺手拉过床上的单子,将东西裹成个大包,背到背上,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出了大门,下了楼梯。

过了十多天,太太突然接到了一个老同事的电话。老同事问她,是否请过一个自称“小妹”的、四十多岁的保姆?太太说,怎么啦?老同事说:“眼下,她在我家里,我想问问这个保姆怎么样?”“还可以。”太太想一想后,这样回答老同事。老同事紧接着问:“你怎么不用她了呢?快跟我说实话,免得我又上当!”太太沉吟一会,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在我家做过保姆的?”老同事说:“那‘小妹’进了我的家,就夸夸其谈,说自己能干,原来的雇主对她如何如何好,常额外给东西她,还拿出一些衣服作证明。我问她,那家有些什么人?听她一介绍,我就想到了是你们家。我没动声色,又问她,这么好,怎么不接着干了呢?她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那家的男雇主有些‘不正经’,她怕惹火烧身,就出来……”太太不等老同事说完,连忙问:“你信吗?”老同事说:“当然不信!”“不信,你还打电话干嘛?”太太借口“小孙子哭了”,再说一句“有事再联系,拜拜”后,挂了电话。

 

第三个保姆,是本地的下岗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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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太和保姆的故事(一)

oldshao 发表于 2009-03-07 08:06:33

太太和保姆的故事

 

太太今年五十五岁,皮肤白皙,眉目含情;身材匀称,体态轻盈;举止适度,风韵犹存。一年之前,她还是一所中学的音乐教师。太太遵照国策,一生中只生育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华姿。华姿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和父亲的才智,六年前硕士毕业留校当了助教,不久后,和一位在医学院工作的牙科博士结了婚。去年年初,教书、“读博”两不误的华姿怀孕临盆,太太了解女儿的个性,担心东北乡下的亲家母不合女儿的心意,就自己提前退休回了家,专职照顾小外孙。太太的老公华先生,是拿政府津贴的科技专家,不到六十岁,不能退休。他有严重的腰椎病,即使赋闲在家,也不能指望他充当家务主力。

华姿一向吃东西量小,且又特别挑食,遇到生小孩又是难产,开肠破肚将孩子拿出来后,随着肚皮的自然下跌,华姿微微鼓胀的乳房,也恢复了旧貌。眼瞅人奶断流,女儿女婿一商量,干脆把孩子全托给了太太,女儿提前上班。和过去一样,只是周末,他们才回家一趟。

从小外孙回家开始,太太几乎没有出过屋门,像一只石英钟的钟摆,周而复始地围着小家伙打转。

考虑到母亲担荷太重,一年来,华姿从中介机构给母亲家请过几个保姆。请回家的保姆都没干满一个月,因不同的原由,离开了太太家。

第一个保姆,是名叫“桃子”的姑娘。

华姿第一次带回家的保姆,是一个从大山中初次进城的姑娘,十八九岁,叫“桃子”。姑娘五官秀美,笑容单纯,仿佛才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桃子进太太家的头几天,精神状态极好,就像有一柱激光,追着照亮桃子的脸子和全身,谁见了她,眼睛也会亮灿起来。桃子一口一个“姥姥”地叫着太太,要太太教她干活做事,煤气灶、高压锅、微波炉,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她反复对太太说:“我妈嘱咐我,年轻人累一点不要紧,睡一觉就还原了。出来,就是要多学多做。”遇到先生下班回家,见缝插针,桃子又会缠着先生教她学电脑打字,学上网。

太太很放心桃子抱自己的小外孙,因为没有抱过小孩,桃子抱着小外孙出出进进,就像是端着一碗汤水走路,非常的小心谨慎。张太还高兴桃子哄小外孙睡觉,因为桃子抱着小孩晃晃悠悠时,嘴里会不自觉地发出哼哼声,纯净、悠扬,像天籁之声。受桃子的感染,太太会接过桃子怀抱的小孙子,在客厅中央,一边唱西洋的催眠曲,一边跳轻缓的舞步。这时,桃子就会痴痴地看着太太,用两条手臂做一个搂抱的姿势,不住地问:您跳的就是交际舞吗?一男一女跳的那种舞吗?

周末,女儿女婿回家,桃子见了,立刻躲到自己睡觉的房间里,不再出来。太太进去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怕见华姿阿姨的“叔叔”(华姿老公)。太太说,他又不是老虎,你怕什么,走,跟我出去做事。然后,将桃子硬拉出了房门。桃子满脸绯红,飞快地扎进厨房,再也不肯出来见人。没有办法,太太只好依她,让她在厨房干活,在厨房单独吃饭。后来,只要太太女婿出现在厨房面前,华姿就跟妈妈使眼色,要妈妈快看桃子的动态。太太看到,桃子的头低得更下了,但斜着眼睛,不停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婿,亮晶晶的眸子流露出无限的歆慕和神往。当女儿女婿要回江对岸自己的小家,出了太太的屋门后,桃子恢复了元气,便不停地找太太说话,不住地感叹:“华姿阿姨真有福气,她老公真帅,真像香港的歌星。”太太听了,总说:“伢呀,你这是少见多怪。”

太太见桃子灵活,就把每天买菜、买早点的任务交给了她。几天过后,桃子一早外出买东西,常常要买到太阳快当顶时才回来。第一次晚回,不等太太开口问原由,她红着脸,主动地讲开了:姥姥,对不起,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老乡,她拉着我不停地讲话,我没办法,就回来晚了。太太连忙说:“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没关系。”第二次晚回,桃子低着头,不说话,冲进厨房找活干。太太咬咬牙,没有询问,只在心里说:“事不过三。”紧接着,又一个早上,桃子把早点买成了“晚点”,太太怀抱着小外孙,看着桃子又低头冲到厨房找事做,不知如何询问是好,被愤怒憋得满脸通红,全身发抖。正好先生回家了,发现老伴气得变了人样,悄悄地将她拉进了书房,劝她别生气,并说从明天起,由他负责家里全部的采买任务。

先生担当了外勤后,太太除开倒垃圾,还真的是没有再迈出过家门。但桃子不行了。一到晚上,桃子就开始以各种理由向张太太请假外出。第一次“请假”,太太说:“毕竟是姑娘伢,不能像我,一个太婆,老关在家里。想走,就出去走走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再次请假,太太冷着脸,对桃子说“早去早回,好自为之。”有一天晚上,桃子竟彻夜未归,太太和华先生不敢去睡,坐着等了一宿。桃子回来后,径直跑到卫生间,关上门,洗呀洗,足足一个钟头。从那后,桃子大变了,光芒没有啦,像被雾气笼罩,成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太太察言观色,几次对桃子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不能告诉我?”桃子一口咬定,什么事都没有,再不肯多说一个字。太太指使老伴到外面去了解一下情况。先生为难一下,还是去了。回来说,桃子出去买早点时,结识了一个小吃店的老板,那小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桃子每次外出,可能是到他那儿去了。

为防万一,太太电话叫来女儿女婿,说要共同商量处理措施。

一家人集中坐到书房。太太抱着小外孙,关上房门,转身低低地说,你们先出去打听打听,看看那小老板到底是个什么人?先生说:“又要去?你去。”女儿说:“打听人家干什么?”“是呀,干什么?”女婿补一句。太太来火啦,又怕吓到怀中的小外孙,依然压低声音说:“出了事,谁负责?”“是呀,谁负责?”女婿跟着补一句。女儿说:“真是的,这还值得把我们叫回来开大会?辞退不就行了?”“这个问题我想过,我是怕桃子……”“妈呀,人家是成年人了,自会处理自己的事情。您就别操冤枉心了。就这样,辞了算了。了不起,我再去一趟中介所。”女儿打断妈妈的话,如此说道。先生望着老伴说:“你是不是再找桃子谈一谈,看看她心里究竟想些什么?”“爸,人家的隐私,不要问了。”先生又说:“盲目辞退,怎么开口呢?谁去说呢?”太太望着老伴说:“谁去说,你会去不成?只有我去了。”“妈,您最不能去,搞不好,还会把‘辞退’变成‘长期请’。”女儿说得自己笑起来,拿手点着女婿,笑不成声地说:“你去,你去!这可是美差!”太太瞪了女儿一眼,华姿索性靠到自己老公身上,又对妈妈说:“妈,没事的。就他去合适。您想,他去了,桃子必须面对他,这样,她以后见到男性,就不会再羞羞答答了。您说对不对?”太太想,女儿说得有道理,就不提反对意见了。

按一家人的商量,由女婿把桃子送回她的老家去。桃子死活不肯回家,女婿就把她送回了中介机构。事后,太太反反复复询问女婿,是不是按照自己编的理由辞退的桃子。女婿说:老娘呀,您放心,我就是最先进的复读机、复印机,您的指示绝不会走样。钱,我还多给了一百呢。

那指示精神是:要对桃子或中介讲,是女婿的妈妈来了,要来带小孙子,桃子就不用再帮忙了。除了按整月给桃子工钱外,再把女儿的一些过时衣服送给桃子。

在中介机构,桃子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行李,把给她的那些衣服又一件一件整平放好。乘人不注意,从自己内衣口袋中掏出一把钞票,迅速地插到行李的最深处,再扛起行李,跨出大门,朝来的方向走去。

一天,先生买早点回来,对太太说,我今天看见桃子啦。“在哪看见的?”太太问。“就在那小老板开的小吃店里,可能是她先发现了我,一闪就转身进屋里去了。我只看见她的背影,她穿的是华姿的衣服,我不会看错的。”先生肯定地说道。

十几天过去了。又一个早上,先生买菜回来,叫过太太,很紧张地说:“事情复杂了!”“桃子怎么哪?”太太知道老伴指的是桃子,连忙问。先生拉过一个椅子,坐下来,望着太太,一字一句地说:

“买菜回来的路上,我见时间还很早,就想弯一脚去看看桃子。结果发现小吃店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本店待租’,还留了联系电话。我拿出手机,按那号码打过去,是屋主接的。以为我要租门面,问我现在在哪里?我告诉她我就在店门口,她说她就住在店子楼上,让我等她。很快她就来到我面前了。

“她问我是不是要租店子,我说对不起,我想打听桃子的去向。

“她上下打量我,说您很面熟,就住附近吧。我点头。她又问我是不是桃子原来的雇主。我告诉她,是的。

“她说,个把星期前的一天,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找到小吃店来了,她正好到店里找小老板收房租。那女人问她谁是桃子?她告诉了那女人。那女人放开孩子的手,拿起一条板凳就朝正在一边炸油条的桃子打过去。屋主说,幸亏她力气大,动作快,跑上去,夺回了板凳。那个小女孩也扑过去,用脚死踢桃子的腿,母子俩还不住地骂桃子是‘贱货’,骂得丑死了。

“我连忙问屋主,小老板呢?屋主说,他送外卖出去了。屋主又说,那时,桃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边挡着那女人打过来的手臂,一边跑进内屋。因为屋主要拦着那母女俩,不让冲进屋去闹,就没有注意桃子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的,又到哪去了。

“我又问屋主,后来呢?她说,那小老板回来了,那个来闹事女人看见了他,就睡在地上大哭大嚎,骂小老板丧尽天良,被狐狸精勾掉了魂。那个小女孩则趴在妈妈身上一边哭,一边要她妈妈快起来。小老板看了母女俩一眼,就大喊‘桃子’,屋里屋外找。发现桃子不见了,就进内屋折腾一会,推一个旅行包出来,对屋主说,我放您手上的押金就算是我付的这个月租金和水电费了。我这里的东西您帮我处理掉,把钱给那娘们,拜托您了。说完,乘那娘俩还睡在地上哭闹,飞快地走了。”

太太见老伴不说话了,赶忙问:“就这样了?完了?”“屋主对我说,她出去追小老板,小老板早就无影无踪,找不见了。唉,我但愿他是追桃子去了。”

 

第二个保姆,是自称“小妹”的中年农妇。

 

关键词(Tag): 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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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鱼、水”由此想开去

oldshao 发表于 2009-03-04 17:08:10

“地球、鱼、水”由此想开去

 

文革期间,我读高中,因学习清闲,常苦于没有书看。不可能成天搬着一本《毛泽东选集》来读,就是想借此书混时间,我也不敢,怕同学们背地里说我是“阎王爷请客——鬼做”。总不能吃了饭就睡觉,于是,找来了一本破旧的《列宁选集》,乱翻起来。

不懂政治,也不懂历史,看政治家们的著作,纯粹是照顾眼睛无聊,给它俩找些字看,开开心。一本《列宁选集》翻下来,只记住了一句话和一个小故事。一句话其实是半句:“九分无用,一分歪曲”,后来常用这句话不无得意地写大批判文章。丑而羞!不往下说了。

所谓故事,实则两个人的一段对话。

A:地球在哪里呢?

B:在鱼身上。

A:鱼儿又在哪里呢?

B:在水中。

A:水在那里呢?

B:水在地球上。

AB,是我加的)

记得当时读了这段文字后,很麻利地下了一个结论:一派胡言!过后,曾有疑惑在心头闪烁:这么显而易见的破绽,B一点儿也没警觉吗?世界上真有这样愚昧的人吗?当时,我这样开导自己:没有B先生们的存在,世间何来观念上的纷争、何来政治上的“革命”?

多年后,看了一些书,又知道以上这段对话,出自西方谚语,寓意有点像中国的“自相矛盾”。

 

今夜,一人在家,不敢上床睡觉,只好憋住瞌睡看书。有感于书作者竟然苦苦地思索那些“求本溯源”的问题,忽而想到了“地球、鱼和水”的典故。

显然,B的话是错的。不只错在逻辑顺序上,也错在事实上——科学技术早已验证了地球于宇宙间的位置所在。

假如科学技术不发达,科学家们拿不出依据来证明地球的位置;假如人们还不知道地球之外的大天是茫茫宇宙,地球只是其中的一颗小小的星球,那人们将怎样判定B的观念正误呢?靠逻辑推理能折服人吗?

庆幸的是,科学技术没有给这些“假如”存活的机会。

 

纵横大千世界,天文地理、风物人事,层层叠叠、点点滴滴,浩如烟海、多如繁星。其中,有多少事物能用科学技术查明正身?有多少事物能凭严谨的逻辑思辩推本溯源?即使逻辑思辩推断出了事物的来龙去脉,又有几多人能信服、诚服于纯思辩的产物?

自然界的,人生的那么多问题,都亟需解读,能坐等科学技术的发展吗?总还有那么一些事物,譬如人的思维过程、人的心灵世界,又是科技手段也无法解读的问题。人能等闲视之吗?人能糊弄自己的灵性良知吗?

 

时不我待,借用人生的阅历和智慧,用人的灵性良知去追问、去求索、去解读那些人生必须弄明白的问题,就成了知者新的人生目标。应该说,这样的追问结果,一定有其生命价值和普世意义。

我眼下看的这本书,在末页上,白纸黑字写着:不准以任何方式选用。我理解书作者的用意——担心自己对人生的思辩与判断被引用,由此产生误读或误解,影响了读者、读者的读者心境以及人生态度。故,我的读后感就此打住,也不说出自己所读书的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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